【郭得友X张显宗】藏翠楼(上)

失踪人口郭得友,所以是咸粽追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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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冷,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张显宗近日有意入一批军火,抽税高了些,一时应酬多起来。

原本只是一两家商会孝敬孝敬,与司令商议“共渡难关”,但消息走漏出去,谁又甘愿落于人后?因此张司令连轴的酒局,推都推不过来,近几日索性夜夜宿在藏翠楼。

 

藏翠楼的老鸨是何等眼力见,早给司令单独划了一间房,二楼的角落,清净,张显宗高兴起来赏钱给得多,自然皆大欢喜。

 

男人嘛,脱不开这酒色财气,但珍馐美馔食多亦无味,日日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张显宗不免有些腻,想换换口味。

 

早听说司令喜欢年纪小的,这却难到了老鸨。

张显宗入主天津之后赋税严苛,户籍人口受了影响,卖儿卖女的少了,还要找年纪小又长得标志的就不太容易。

但兰花一门势弱已久,如今依附千门,千门行事诡谲狠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为了搭上司令这势,挑挑拣拣就瞄上了城南一户人家。

 

这户当家早亡,如今只有一个寡妇和半大的女儿相依为命,日常靠采制茉莉花茶为生。

这寡妇不是本地人,出起事来孤立无援、求救无门,正是千门最喜欢的下手对象,事情也是异常顺利,毫无悬念。

送来藏翠楼这小姑娘虽然才十二岁,却眉清目秀、身段窈窕,洗洗干净也是美人胚子,想必能讨司令欢心,当即就被送进了二楼那间房里。

 

 

张显宗今晚喝多了,天天被这些商会会长轮番灌黄汤,他脑子倒还清楚,税率也不大动,尽卡住吊着,不让他们如愿以偿,这才能无本万利。

司令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近身,警卫员送到门口都被他赶走了,因此老鸨也没让姑娘搀扶,就由得他自己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去。

 

张显宗早知道藏翠楼今天给他弄了新鲜,虽然是酒过了,进房时候还是警惕的,只是他现在手脚虚浮,无非是个花架子。

他进门没见人,略觉疑惑,看到床上鼓鼓囊囊一团才松了口气,估摸着是不愿意所以下过药,省了他这么提防。

他解了自己的披风、帽子扔到桌上,晃晃悠悠地倒了杯茶。

 

其实以司令的手段哪里会让人真的灌到酒过,偏他今日是真喝多了——再精明又怎么抵得过别有用心,这些商户看来是回过味儿,以后不好对付了。

张显宗一边喝茶,一边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渐渐糊里糊涂想睡了,就解下自己的枪袋往床边走。

他掀了被子躺进去,刚搂住人的腰,却觉得手感有些不对,可喝醉的脑子迟钝了几秒没放开。

 

那人突然被他抱住吃了一惊,一把握着他的手腕控制住,回过身竟是个男人。

张显宗已经算身形高挑的,对方却比他还要高壮,毫不费力地将他钳制在怀里。

他皱了皱眉,嘟嘟囔囔地抱怨:“怎么是个男的?”他喝醉了没什么逻辑,之前一放松就彻底松懈了,这诡异情状也不觉恐慌,竟又贴近看了看。

 

男人结实健硕,头发剃得很短,头顶一把辫子落在肩头。他半身赤裸缠着绷带,应该是受伤不轻,纱布还隐隐渗血,胸口小腹微鼓、筋肉线条分明,再加一张脸帅得天怒人怨,以致张显宗一时都没生气,还觉得对方长得不错,考虑了下也可以吧……

 

那男人神智清明,所以显然慌张失措,压低了声质问:“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张显宗甩甩手挣扎,但对方力气很大,根本挣不开,他索性歇了心思,顺势翻到人身上:“什么啊?新鲜不是这么新鲜法吧……你叫什么名字?长得挺不错的……但是男的怎么做这生意?”

 

男人惊恐万分,因为张显宗这老色胚身经百战,行云流水一屁股坐到他下腹处暧昧磨蹭,双手也不安分地撩他衣物,摆明想要跟他发生些什么。

他连女人的小手都没牵过,更不懂男人跟男人,而且因为是藏匿在此,万不能闹出动静被人发现,一犹豫就已经被摸了个遍。

 

张显宗其实也没玩过男人,搁平时绝对嗤之以鼻、毫无兴趣,现在完全是酒劲上来胡作非为。他在硬邦邦的胸肌腹肌上肆意抓挠,又忍不住对比了自己的绵软,不由羡慕嫉妒,恨恨地在对方胸前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你你你……你干什么?!”

张显宗不耐烦,抬脸亲他的唇,一边还扭腰磨蹭,可他喝多了硬不起来……这就很尴尬了,他把对方蹭精神,自己却昏头昏脑的不知道什么状况,只觉得好热,热得要烧起来,解了衣裤都不够,一定要如何抒解一番。

 

男人被折腾得额角起了层薄汗,他本来就有伤在身,还要防着身上人触碰到伤处,动作别扭得不行,然而年轻气盛的身体老老实实起了反应,下身那根竖得笔挺,隔着粗糙的布料,直直戳到身上人后腰,窘迫得一直往后缩起身体。

可张显宗不让他躲,四肢并用地缠着,活脱脱流氓做派。他被硬物顶着不舒服,嘀嘀咕咕地伸手下去,握住滚烫的一根塞到双股之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实实在在刺激了对方双眼发红。

他本就生得凹凸有致,近来怠惰,身上又藏了些脂,丰腴绵软的臀肉夹住那滚热一根越发胀硬。

 

男人实在受不了了,一手扣住柔韧的腰肢将人压进怀里,在微微泛红的脸颊狠狠亲了两口,另一手摸摸索索,毫不留情往他后颈用力一按。

张显宗被按中穴位,一声都没来得及出就昏迷过去。

 

等张显宗睡饱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

他俯趴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宿醉头疼欲裂,腰肢酸软不堪,昏沉沉的思维逐渐因为胃部的饥饿感而复苏——

昨晚……好像……跟一个男的……玩了……

 

张显宗努力翻了个身,抬手按按太阳穴,盯着嫩粉色帐子发了会呆,骂了句脏话,终于意识到自己进错了房。

他反手遮眼躺了会儿,起身慢吞吞地捡起扔了一地的衣物。枪支、银元一样没少,唯有衬衣袖口一颗小小的纽扣不知去向。

盯着明显暴力扯断的线头,他冷着脸将自己拾掇整齐。

 

藏翠楼白日没那么热闹,老鸨见人下楼换了一副谄媚,刚想问问司令昨晚满意不满意,却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脸上一丝热乎劲儿也无。

莫不是那新鲜货没调教过不懂事,所以没伺候好?

 

老鸨心中忐忑,但还是要迎上去。

张显宗没看她,先跟等在大堂的警卫交代几句。

警卫员得了命令,自去调拨人手。

 

张显宗坐下喝了口茶,神色也不见动怒,问道:“拐角那个房间是谁的?”

 

二楼的房间就属留给司令那个最好,坐北朝南、光线充足,又位于走廊尽头,和其他房间有距离,装修得也比较清雅,拿来谈生意都不寒碜。

而藏翠楼整体设计呈环状,这间房的侧面是个孤形拐弯,里头也有一间房,因为角度问题,刚好与张显宗这里互相碍不着,况且本来就是通过另一侧走廊出入更方便,不太可能有人从司令这边房门口经过。

可昨晚张显宗喝多了没数,稀里糊涂地走过头,还被人……想起这个他就有点恼怒,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得弄个明白。

 

老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当然也不敢问,只能如实作答:“那间是柳明的房,但这丫头昨晚出局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那我在这儿等。”张显宗阴沉了脸。

 

老鸨一听这还得了,连忙吩咐人赶紧去寻柳明。

柳明也算藏翠楼红牌,请得起她出局过夜的当然是大户,但又怎么比得上张显宗有权有势?老鸨这是被架在火上烤,总得得罪一个。

同时她心里不安,又让人去楼上司令房里看一眼。

 

一会儿去楼上的人回来,俯耳说了几句,老鸨大惊失色,刚想上前,却被张显宗一瞥给吓退了。

明明只是个淡淡的眼神,甚至不带什么情绪,她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后背心直冒冷汗。

 

也不知道是熬了多久,柳明终于回到藏翠楼。她神色恹恹,有些困倦,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然而进了楼里,却见姑娘、龟公所有人都被赶到大厅,等待司令发落。

她心中一惊,可又很快平静下来,估摸着事情没到最坏的地步,不然若是已经东窗事发,哪里还会找自己回来问话?

 

张显宗的人马基本控制了藏翠楼,一干人等噤若寒蝉,老鸨勉强拉着柳明说了几句:“司令有事问你,实话实说,绝不可隐瞒!”

柳明平日其实不算特别听话,老鸨这是连威逼带恐吓,所以她手腕都被握得有点痛。

 

张显宗见正主回来,右手皮鞭一甩,鞭峰扫过一块刺绣桌布,划出长长裂痕,给了个下马威:“昨晚藏你房里那个到底是什么人?”

说不怕肯定是假的,柳明强作镇定:“司令何出此言?昨夜我出局子,房里哪来的人?”

“那是我存心冤枉你?”张显宗反问,“那么大活人我能看错?”

“不知司令何意,昨夜我离开之前还锁了门的,房里绝不可能有人!”

 

眼看柳明一副咬死不认,张显宗懒得废话,吩咐副官拉她下去,准备用点手段。

她的几个相好姐妹吓得花容失色,跪了一地求情,老鸨也不可能坐视自己的摇钱树毁于一旦,连忙上前劝解:“你这丫头!是不是真约了相好不敢让我知道,才藏房里的?司令问话,你就老实答!”

 

柳明只顾摇头:“真的没有,我不知道!而且司令怎么会走去我那房间?明明相距甚远……”

说起这个,的确好像莫名其妙,应该有猫腻,但司令不说,也没人敢问,她这么说就很触霉头。

张显宗心里来气,拎起鞭子要冲人脸上甩,却被一个求情的龟公撞得歪了歪,只打到侧腰。

 

其实这个龟公是千门的人,过手的新鲜货逃去无踪,今天还惹出那么大事,所以老鸨一早就发信千门,派了人来理事。

藏翠楼这些姑娘都是他们的敛财工具,也属于一种商品,当然不能有所损害,从而影响生意。

千门之人狡诈,行事也颇谨慎,张显宗这一鞭虽然没达成原本的目的,却也算发泄了怒火,因而他没有再追究,只是让副官准备收队,要捉柳明回营慢慢审。

 

若真是让司令捉走,人基本就没了,这老鸨不能不出面了,连忙硬着头皮上前:“司令开恩!这丫头可能真不知道……昨夜司令是见到什么样的人?”

 

“由不得她不知道!”张显宗冷哼,“我怀疑她窝藏通缉犯,要带她回去调查,你们谁再多说一句,都以同罪论处!”

其实他只是信口胡说,随便捏造理由,却没想到这句话歪打正着,一石激起千层浪。

 

“通缉犯?!难道是……”

“不会吧?”

“也可能……”

跪了一地的姑娘窃窃私语,张显宗一看有戏,连忙追问:“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说出来我可以饶她不死!”

 

柳明方才受了伤,原本满头冷汗地摔在一边一言不发,听到他们说话,又扑到张显宗脚边求饶:“司令,冤枉啊!真的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显宗一脚踢开她,拉了一个跪得近些的姑娘,拎着领子质问:“就你来说!”

 

这姑娘哪里经过这场面,惊慌失措之下当然只能竹筒子倒豆:“柳明姐姐曾受小河神郭得友恩惠……前些日子听说小河神犯了事,判了枪毙,但隔几日又见出了他的悬赏……”

 

“郭得友?”张显宗当即叫来警卫,“去警局找这个人的案底,如果有画影或者相片一并带回来!”

 

“司令明鉴!我虽与这人有几分交情,但他出什么事我一概不知,更不可能将他窝藏!况且藏翠楼日日有人巡视,又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柳明脸色惨白地辩解。

 

“算你命大。”张显宗冷笑,“给我好好看着她,如果需要她配合调查的时候不见人,我看藏翠楼也可以换块匾!”

他目的达成,自不再需要捉人用刑,只留了几人驻守,而后收兵回营。

 

 

那天警卫拿回郭得友的画影,张显宗辨认清楚,与自己那一晚不可描述的还真是他。看过案卷,这人的罪名是污染天津水源,听起来滑天下之大稽。

张司令难免好奇,但军部插手这种事,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他只能偷偷摸摸调查。毕竟他大权在握比郭得友方便得多,竟挖到魔古道的蛛丝马迹,跟进一条暗线,揪出来自己军中也混入了邪教徒,不知在密谋什么,还好尚未造成大规模感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张显宗自然震怒,为防造成恐慌,还得悄无声息地处理,又交代副官盯紧一点,别给他人可乘之机。

这件事后,他总觉得藏翠楼不安全了。倒不是因为那晚搞出的乌龙,正相反,郭得友的案子有值得深究之处,这人出现在这里,以结果论是帮了他一把。

他的不安全感却是来自那个本来为他准备的新鲜货。

小姑娘当晚就已逃去无踪,事后藏翠楼也派人找过,一无所获之后自也只能登门谢罪。

然而在他查郭得友的案子时,却发现总有茉莉花的痕迹,甚至捉到的魔古道众供出来,魔古道有一名圣女就叫茉莉。

 

虽然没有证据,但张显宗总觉得这些事是有关联的,就连郭得友都在其中一环,极可能那晚遇见他也不是意外,不然他又是怎么受的伤呢?

 

张显宗向来贪生怕死,他的命值钱得很,想要的人不少,治下发生那么大乱子,他不仅一无所知,还可能身陷险境,想想都后怕。所以他减少了应酬,藏翠楼更是不会再去。

 

倒是柳明带回来问过两次话,不过这女子身在风尘性情却刚烈,咬死不认,一问三不知,惹得张显宗很不悦。

他现在太被动,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最行之有效显然就是找到郭得友,这个人知道很多,而且能逃逸到现在没被抓,颇有几分手段。张显宗抓他也不是要杀他,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坐下来聊聊还是可以的,至少先帮他脱罪。

但那晚上的事不可告人,他没办法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给过柳明一些暗示,可同时悬赏金额一提再提,给这丫头弄糊涂了,反而更谨言慎行起来,就怕害了自己的恩人。

 

张显宗无奈之下把心腹筛了几遍,派了一队精锐亲卫出去打探,自己则带同副官往龙王庙一行。

这是郭得友的居所,其实之前警察已经搜查过几次,能找的都找了。但他就是不死心,不自己走一趟总不踏实。

 

魔古道隐于暗处,如猛禽野兽伺人而噬,张司令不想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也只能自己劳心劳力,希望尽快将这邪教连根拔起。

 

龙王庙是上年头的古建筑,沉淀了百年底蕴,一般人不一定能待得住,自从郭得友出事门庭冷清,整一副缺人气、缺烟火气的老朽,副官推门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这破烂门板断了。

 

张显宗一甩披风,当先跨进门里。

他之前不懂为什么别人叫郭得友小河神,那一晚太旖旎,想起来满脑子都是令人面红耳赤的绮念,根本没法客观思考。但一眼看到院子里的大佛头,那瞬间的震撼让他有些明白过来。

这尊佛头虽是敛颜垂目、悲天悯人之相,却自有一种肃穆威严,心术不正之人恐怕根本不敢多看,至少他自己站在这里就难免不适,更休提这地方后院还是义庄,生死阴阳的奇妙交集,仿佛自成一方世外天地,很容易让人心生敬畏。

 

看来这郭得友果然非常人,的确是个问心无愧的仁人君子,否则如何能在苍天鬼神的法眼之下生活起居?

想起这人,张显宗还松口气,露水姻缘也是缘分,好歹沾点裙带关系,他不由腰杆都挺直了。

 

龙王庙挺大的,不过日常使用也就这么三四间房。

根据案卷记载,一楼的卧房是郭得友的。其余房间张显宗也无甚兴趣,就留给副官搜寻,他自己则在这间房调查。

 

郭得友的房间东西不多,就是普通单身汉的卧房,陈设摆放略凌乱,也可能是警察来搜查弄乱的。

张显宗随便翻了翻窗台上的几张报纸、床尾一叠衣物,啥也没发现,真是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趣——是的,张司令一直觉得郭得友没劲透了,那晚箭在弦上,明明也情动了,还能把自己弄晕跑了,一般人真干不出这事儿。

 

张显宗撇撇嘴,也不知道是遗憾的还是恼怒的,顺手将报纸扔到一边,刚想转身去翻柜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回头又拾起那几张报纸,蹲在地上眉头紧皱。

 

“司令,我在楼上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副官从门外进来就见上司眼神有异,连忙将人扶起来,“不如坐下看,这报纸有什么异常吗?”

 

张显宗将那几张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咬牙切齿道:“这是三天前的报纸!”

“三天前怎么了?”副官突然明白过来,“三天前?这……怎么会有日期这么近的报纸?”

 

郭得友的悬赏挂了一个多月,期间应该只有警察来过龙王庙。但警察会取物证走,不可能有往这儿带东西的道理,这份报纸只能是这三天里被放置在此处。

郭得友果然有几分本事,竟会想到在最常见、也最容易忽略的报纸上做文章。难怪那些警察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算张显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实在漂亮。

如果不是他和郭得友有那么点说不清,他原本就更上心地只查了一间卧房,根本也不可能机缘巧合发现报纸的事。

不管是有人利用这份报纸传信,还是本人回来过落下的,这份报纸上一定有一段信息是郭得友需要的,如果能甄别,他就可以提前做好布置守株待兔。

 

张显宗心里有了底,取了纸笔把报纸名和日期记录下来。他并不打算取走这份报纸,还是怕打草惊蛇,万一郭得友没收到信起了警惕,临到头变更计划,就又没处寻他去了。

当然他可以在龙王庙安排人手,但那样绕不过警局,总要拿出说法。先前藏翠楼一事已经够招摇了,最近城里的风言风语他也有所耳闻,再要以势压人怕不会更百口莫辩,不如就把事情做得完美一点,以免落人口实。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究竟什么值得郭得友如此冒险?他这躲躲藏藏的朝不保夕还要给自己揽活上身,必然事关重大,搞不好又洞察了魔古道的阴谋也未可知。

 

 

*****

 

 

张显宗军服笔挺,左手雪茄、右手红酒,使了个眼色给副官。

副官会意,假作有事禀报,救自己上司于水火。

 

张显宗躲进一间宾客休息室,解了领口的纽扣,疲惫得比打一场仗还累,无奈叹口气摇摇头,有阵子没应酬,特别还是跟洋人,真有些不习惯了。

他正在英国领馆参与一场慈善拍卖会,这是龙王庙发现的那份报纸上刊登的一则讯息。

 

那天回府之后,张显宗找了份同天的报纸回来仔细研读。这年头的报纸刊登内容杂乱无章,通报战事的、找人的、八卦的……而且消息有真有假,很难判断。

张显宗看来看去没什么发现,最后只能笨办法,把所有提炼到的信息一一核实。

 

好在扣除一眼就知道无关的、已经过期不太可能有变化的,挑挑拣拣下来也没有很大工作量。副官带一队人盘查了大半天,基本都弄明白了。

跟进一段时间之后,其他线索又排除得七七八八,最后剩下的就是这场拍卖会。

 

这其实是英国商人借慈善名义搞的一场晚宴,主要为了彼此交流联络感情,席间会拍卖几件珍品,据说都是圆明园流出来的。

张显宗早就收到了请柬,只是这种帖子他向来接的多参加的少,他不喜欢没有明确目的性的社交,更不适应洋人这种风格。但这回既然查出来这场晚宴可能有问题,调配人手之后,他当然是要出席的。

 

宴会设在租界的领馆,因为也不是第一次,操办得有声有色,而且因为张显宗会来,为能在司令面前露脸,还有些没帖子的想方设法弄到了帖子。

主办有面子,参会者与有荣焉,皆大欢喜。

 

张显宗别有目的,倒是想低调行事,可他的身份必然是关注焦点,只能事先跟副官沟通,便宜行事。

在他觥筹交错的时候,副官已经摸清领馆内外,不管会发生什么都能有所应对。

 

晚宴进程过半,拍卖了两件藏品,一件是一个老坑翡翠镯,还有一件是一套两只青花瓷碗,都算入得眼,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状况,一切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张显宗心里装着事,在休息室躲了快半小时还不愿意出去。他靠坐在真皮沙发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些有的没的,晃晃手边的高脚杯,这红酒挂壁不错,意外好喝……

他突然心血来潮很想去酒窖看看,最好能搬箱酒回府。

 

副官当然发现上司似乎有些不妥,但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违逆或伤害司令,劝过没用只能先顺着他,见机行事。

 

张显宗飘飘然如在云端,整个人走得踉踉跄跄也不自知,副官想去扶,又被他嫌恶地推开。

领馆地下这个酒窖很大,他晕头晕脑地乱走,拐了两个弯把副官甩掉,却在下一个路口被人搂住腰,拖进了一个角落。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头戴毡帽,身形线条优越,比那晚在床上可帅多了。张显宗一时看痴了,又凑近了些,让郭得友抵着肋下保持距离:“你怎么在这里?”

 

张显宗本来就不太清楚,耳边低沉磁性的声音更是令他迷惑,不由自主就想靠上去。

郭得友“啧”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副官寻过来的响动,只能搂过人往更深处退。

好在张显宗乖乖捉住他的袖口,并没有拒绝。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司令退到地下室深处,躲在一个大酒桶后面。

 

郭得友抱着人靠坐在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轻声道:“得罪了……”他拔了塞子,瓶口往人鼻子前晃了晃。

奇怪的味道刺激得张显宗剧烈挣扎起来,郭得友收了瓶子,紧紧扣住他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怀中人才脱力地松懈下来。

 

“我怎么了?”张显宗抬手捂嘴恶心想吐,不过好歹是清醒了。

郭得友帮他擦擦额角冷汗:“你中毒了,鸦片,酒里的。”他想想不放心,将那个瓶子塞进对方口袋,“毒还没解,记得一定要去医院,而且虽然量很小,还是可能会有瘾,想的时候闻一下,难受是难受,熬几次能戒掉。”

 

张显宗靠在男人心口咬牙切齿地点头,心中愤恨不已。

谁给他投的毒一目了然,洋人真是贼心不死,这些慈善晚宴果然就没那么简单,暗里谈的竟是鸦片生意,还想拖他下水,其心可诛!

鸦片有剧毒,如果分量再大点弄不好他今天就折在这里了,要不是郭得友,他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真是歹毒至极。

 

张显宗气不过,想起身喊副官,却被郭得友握住手腕带着走:“有人来了!”

他反应过来对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刚想解释,郭得友捂住他的嘴,抱着他躲进一个暗门。

 

门里黑暗一片,空间十分狭小,两个大男人都站不直,只能微微低着头。但借着外头微弱的光线,明显看得出这房间是有人住的,床、桌子、水桶……应有尽有。

张显宗意外,领馆地下的酒窖怎么还会有暗门?那不是跟地面面积对不上了?到底什么人藏在这里?

他也不急着跟对方解释自己的事,追问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郭得友俯耳在门上,大概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才松了口气道:“我是来……可以说找仇人吧,我也是近日才打探到的消息,他藏匿在此,跟洋人做鸦片生意。看你是当兵的吧,那你又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称得上郭得友仇人,又需要鸦片的那只能是连化青了。果然,跟着他走就没错,他还在查魔古道,而且查得很深,连这种生意也打听出来。

张显宗心下稍安,眼珠子一转,抱住对方的腰仰脸在他耳边喷热气:“我当然是来找你啊,那天晚上在藏翠楼……”

郭得友被他这么撩,不由汗毛倒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没碰你!”

 

“你想始乱终弃?”张显宗在凸起的喉结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谁知道你有没有?反正我人事不省,你还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如果不是暗室太黑,郭得友面红耳赤得肯定暴露了。他按着张显宗的肩试图推开,但又怕伤到对方不敢用力:“我我我、我没有!你明明……明明……!”他说不下去了,几句话都说得快要烧起来,只能徒劳无功地僵硬着身体贴在门板上。

 

张显宗憋得内伤,额头抵在男人颈间,抱着肚子闷笑。

郭得友这才明白自己被他调戏了,恼羞成怒地把人捞进怀里:“你怎么那么烦!”他给对方拍拍背,恨恨道,“我是个逃犯,还是少跟我接触!快点离开吧。”

 

张显宗好不容易笑够了,平静下来在男人怀里蹭蹭。

郭得友虽然本事不小,人却傻里傻气,但他还真挺愿意交这个朋友的,比那些逢场作戏好了不知多少,在他身边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

张显宗刚打算开口说话,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嘘”了一下,又凑近门边聆听。

张显宗老实地闭嘴,也注意到外面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皱眉靠过来,郭得友小心地把门板微微拉开一条缝。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的空地墙边安放着什么。

 

“糟了!”郭得友都来不及解释,一个箭步冲出去与那男人扭打成一团。他太熟悉这个人的身影,尤其自己身上的罪名怎么来的……真是永生难以忘怀,第一反应当然是一定要阻止。

 

张显宗云里雾里,但也就慢了一点点,很快到了近处掏枪想帮忙。

可郭得友和那个男人距离太近,太容易误伤,他犹豫半天不敢开枪,竟被那个男人觑准时机,撞翻到一旁。

郭得友反应还算迅速,眼见事不可为,一把抱住他返身躲进暗门里。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炸的威力甚至连门板都掀翻了。

张显宗被护着毫发无伤,但郭得友的后背承受了重击,硬生生吐了口血。

 

外头酒窖起了火,哔哔啵啵地连番爆炸。张显宗架着人想跑,却被熊熊火势逼退。

他们被困在了地下室深处,等到空气烧尽,无非一个死字。

郭得友拍拍他的手让他往里退,张显宗不甘心,却也知道逞强没用,还是听话地退回暗室。

 

二人在狭小的房间被蒸腾得一身热汗,郭得友虽然受了伤,咳了两口血好歹是缓过来了。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用旁边水桶里的水打湿,解释道:“我要去爆炸的地方看一下,他一定有什么目的……你不要出去,在这里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很快会有人救火,你就跟他们离开吧。”

 

那岂不是要往更深处走?张显宗连连摇头:“我和你一起!”

“不行,太危险了!”郭得友断然拒绝,伤肝动怒还又咳出一口血。

张显宗气坏了,不想跟他再多说,脱了自己的军服沾湿,转头冲出门。

郭得友没拦住他,只能赶紧也跨进火里。

 

谁知道二人越过这几步距离,发生爆炸的地方竟就没有火了,墙壁上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洞口有风有水汽,里面好像还有空间。

 

郭得友蹲下身查看,原来是这边大概本来要砌墙的,所以地上挖了一条沟,勉强挡住大火,在角落形成了一块安全区域。

 

张显宗往炸出来的洞口探头探脑,郭得友怕他又要冲动,赶快过去把人拉住:“做个火把,我们一起进去?”

张显宗还是有点生气,但火势愈大已经很呛人了,他当然知道轻重缓急,为了小命着想,点点头同意。

 

断木满地都是,全是酒架子损毁的,随便捡一根,用扯下来的衣料缠住顶端,再蘸满酒,很容易就制好一个火把。

张司令理所当然不会动手,郭得友任劳任怨地举着火把,当先往乌漆麻黑的洞里钻。

 

里头是一个溶洞,乍一看过去并没有人工修筑痕迹,而且空间非常大,火把照耀范围都见不到头。

水声潺潺,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应该是有一条地下河,而且流量还不小。

但天津的河海支流郭得友了然于心,怎么回想也记不起哪份水利图里有标记过这条地下河,所以是从没被发现过的水源吗?

他在洞口前前后后观察片刻,终于敢确定这真不是连化青设计的陷阱,确实就是领馆选址巧合地位于一条未知暗流上方,而修筑酒窖之后,由于改造扩建,地下室跟这个溶洞越来越近到一墙之隔,被一颗炸弹炸穿。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郭得友沉吟。

溶洞里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连化青也不在这里,张显宗兜了一圈回来正好听到郭得友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接过话茬问道:“什么?”

 

郭得友摇摇头:“我也只是推测,我之前以为我那个仇人是为了鸦片生意才在领馆藏匿的,但现在看来,他也可能是从哪里知道了这条地下河的存在,一直在策划故技重施……”

 

张显宗想到郭得友身上那个无稽的罪名,所以连化青原本是还想污染这里的水源?

 

郭得友又解释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成了逃犯,就因为这个仇人一颗炸弹,把含有致命病毒的水从地下炸上地面,污染了海河的几条支流,还栽赃于我,”他冷笑一声,“不过他这算盘很快就打不响了,我从小玩到大的同伴正是这种病毒的生还者,我的医生朋友已经在和他的老师进行研究,只要他们的药物制作成功,净化了水源,我的冤屈就有机会洗刷,再不用这么躲躲藏藏。”

 

张显宗听他语气怨怼,知道他被通缉以来必然一路艰辛,情不自禁拉住对方:“你跟我走吧……”

郭得友反手扣住他的手:“我们再往里走走,有路可以出去也未可知。”

 

张显宗想说的又没说出来,全副心神都被吸引到二人交握的双手上。郭得友的手很大也很暖,扣着他的力度不轻不重,他心知对方是怕黑暗中发生什么反应不及,但这么小心翼翼,就有一种珍惜和重视的意味。

他的耳尖隐隐发热,不禁微微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

 

大概也就行过二三十米距离,前方果然出现一条地下河,但对岸是溶洞洞壁,两侧都是水道,有出路也只能在水下。

 

眼见四周什么也没有,应该不会有危险,郭得友放了手,蹲到河边测了测水温,又观察了会儿水的流向,心里大致估算一下,猜测道:“水很凉,按照这个方向看,可能是九龙山上下来的,从这里直接入海,不经海河……难怪一直没有被发现。”

 

失去热源张显宗有点小遗憾,但他是天津的掌权者,发现了新的水源当然也上心,有样学样地蹲到郭得友身边撩了把水。

的确,这条地下河的水比外面的海水凉得多,若不是流量特别大,这个温度应当是要结冰的。

 

郭得友左右看看,遗憾地说:“这天恐怕下不了水。”

 

张显宗点点头,且不说到底有没有出得去的水路,这么冷下水纯属找死。他知道郭得友犹豫什么,开口道:“其实我……”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到重点,就听到不远处有嘈杂的人声。

 

“司令是你吗?”

“这里面怎么有个洞?”

“这是什么地方?”

“Oh my god!真是造物的奇迹!”

 

郭得友眉头一皱,拉着张显宗就要找地方藏身,可这么短短距离,而且周围一片开阔,他都还没寻到地方躲,副官、付来勇和他的手下以及几个洋人已经到了不远处。

 

副官是知情者,看到司令和郭得友站在一起就心知要糟,一句话也没说,飞速地思考着对策。但这真也怪不到他,失踪的是司令,洋人和警察都着急,非得跟着一起找。

 

付来勇则向来贪功冒进,一见郭得友就两眼放光,大呼小叫:“司令英明!抓住了通缉犯郭得友!”

 

郭得友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张显宗:“原来你……也是来抓我的……”

 

“不是,你听我……”张显宗百口莫辩,一时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还有洋人在,洋人跟连化青有勾结,如果现在把郭得友保下来,只会让魔古道起防备,以后更不好对付。

就在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郭得友失望地摇摇头,突然推了他一把。

 

“不要!”张显宗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男人借着反作用力翻进河里。

付来勇和他手下的警察开了枪,但溶洞阴暗,郭得友又深谙水性,很难瞄准。可毕竟是三四支枪,子弹密集,只见水下翻起一朵血花,水面随之没了动静。

 

张显宗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水边站了很久,副官怎么劝都不肯动。他摸摸自己的裤兜,掏出一颗小小的衬衣纽扣,那是郭得友推开他之前亲他一口的时候放进去的。他现在就想把这个人活生生地抓到眼前,问问他胆子怎么那么大!

 

又过了会儿有捞尸队的来捞人,结果前前后后找了一里地,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付队长您这是故意难为我们?让我们在水下找小河神?”来的是铁牛他们,郭得友的同僚,他们心向自家队长,说话自然阴阳怪气,“兄弟几个肯定是不行了,天津卫谁有这本事您尽可去请,反正今天这单也结不到钱,白白挨冷受冻不划算,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显宗在旁听着都觉可笑,但牵了牵嘴角又笑不出来。

他握紧那颗纽扣,最后看了一眼地下河,带着副官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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