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得友X张显宗】剿匪

* 正直善良情窦初开郭 X 搞风搞雨cpf转毒唯张

* 这个故事简单概括呢,就是咸粽入坑吃了男神的美帝cp,可真相是假,他的cp不是真的,最后自己赔了进去😷

* 设定参考霸唱的天坑鹰猎和天坑追匪,但天津是不可能有土匪的。。所以全篇包括地名都是瞎胡扯,不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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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显宗前阵子被劫了一批军火,数量倒不是特别多,本来也就是往外营送的补给,又在天津地面上短途,所以护送人员都没调配齐全。

但军火毕竟是军火,这年头最稀缺的资源,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劫了军火,简直奇耻大辱,这些土匪是要明目张胆造反吗?

 

张显宗自然震怒,惩办了好几个负责人,让副官去查。

副官心里苦,这伙土匪明明司令也是知道的,城外跃马山上的清绺子,劫富济贫素有侠名,司令不得民心惹上贼惦记,还能怎么查?

这案子拖拖拉拉一个多月,查到哪儿都是打马虎眼,毫无进展。反是这伙土匪,因着新得了家伙事儿,又犯下一桩大案,砸了小邰庄的富窑,开仓放出近千斤米粮,在十里八乡传得不亦乐乎。

 

张显宗接报时已是案发之后第三天,好险没气吐血,叫来副官大发雷霆。

副官被骂得灰头土脸,但没办法,确实是他办事不力,先前还以为司令不过没事找事,时间久了自然歇了心思,但如今看来上司竟是认真的。

然而这块硬骨头真可能啃不下来,跃马山因多行义举而有不少人慕名投奔,也称得上兵强马壮。

他们劫军火绝不是挑衅,倒像某种意义上的自信,也正因如此,张显宗才更生气,摆明人家不把他这执掌天津卫的司令官放在眼里,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令他忍无可忍。

 

副官委婉劝说过好几回,张显宗却是越听越窝火,最后甚至把副官也拖下去打了一顿军棍,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必须收拾这伙土匪泄愤。

只是指望这些酒囊饭袋的手下基本没什么可能,若能那么容易荡平跃马山,早也不该轮到张显宗操心。这年头军阀多得是没几日就兵败的,反是土匪占山为王,大可以横行几年,归根结底还是有政府等于没政府,带兵的又不愿意硬碰硬罢了,毕竟谁不是利字当头呢?

 

道理张显宗也不是不明白,但他下定决心的事还是要做,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和参谋长筹划了几日,又把刚休养得能下床的副官叫了来,交代军中事宜。

他的计划倒不复杂,简言之就是混进土匪窝,找机会里应外合一锅端。

 

但这件事实在太冒险,因为张显宗决定亲自出马——他想着自己深居简出还算生面孔,又方便控制事情进展,亲力亲为更安心。

 

副官当然极力反对,差点没以死相谏,司令是军中定海针,怎么可以以身犯险?若是身份暴露,被土匪拿住,他们这支军队会立马分崩离析,天津卫也会陷入战乱。

然而张显宗不是跟他商量的,只是通知,因为他自己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所以军中不可无人掌舵,副官平日也操持大小军务,想必在他离开期间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副官苦劝无果,眼看司令主意已定,只能答应了这个计划。

不过好在张显宗不是一去就无音讯的,土匪也是食五谷的凡人,必然与山下有联系,找几个得力的手下注意通信即可。况且不管这里应外合能不能成,至少猫冬之时,司令定能脱身。

所谓猫冬,主要还是北方天气苦寒,山上待不住,土匪们会在大寒之后解散,各自隐于市井,待度了年关,腊月一过,再重回山上集结。

 

因此其实从现在算起,至多也就两三个月的时光,是真正需要张显宗行事的,能在跃马山这伙人猫冬前一网打尽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若是直到他们猫冬都没寻着机会,那开春之后,反正副官是说什么也不会让司令再上山去的。

 

且不言个人都是什么想法,反正这事儿这么定下了。张显宗自去拟详细方案,副官则是选拔了几名信得过、身手也不错的近卫突击训练。

司令此行隐秘,却缺不了接应之人,一是为了山上山下便宜传信,二也是为防有什么意外,真要开打都能有个准备。

他们这些当兵的习惯了长枪短炮,做些乔装潜伏工作却不得其法,副官还特意把押在死牢里的一个日本特务提上来,连威逼带恐吓地上了几堂课,这才觉得茅塞顿开,摸到些门道,连跟着听堂的张显宗也受益匪浅。

这些特务可是经过重重军事训练用以潜伏到敌军之中的,土匪再如何嚣张也只是流寇,不能与正规军相比,他们哪怕仅学些皮毛,都够应付眼下局面了。

 

手头军务处理交接妥当,也没再另寻他日,张显宗就改换装束,往跃马山上去了。

 

跃马山的土匪之所以叫清绺子,是因为他们与那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徒不同,规矩甚多,尤其不会乱杀人,因此张显宗不至于遭遇山门都不得而入,就一言不合被乱枪打死的危险。

他在山脚下让几个放风的拦住,也没怎么为难,先上报聚义厅。

 

跃马山的大当家名叫傅念文,也曾是富家少爷、正经读书人,可傅家老爷得罪了里长,被冤成卖国贼,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唯有傅念文侥幸活下来。之后他逃难到天津,当了一件传家宝,这才扯起旗,招募到人手。

他在之后的两年内,多番筹谋策划,最终一举杀死自己的仇人。可适逢中华大地战火四起、军阀割据,局势纷乱不明,他恨极了官僚酷吏,不愿接受招安,更不想参加革命军真跟洋人扯上什么关系,既然无处可去,索性落草为寇,成了挂名的土匪头子。

 

这些情报早在张显宗下决定剿匪之时,就查清了来龙去脉。傅念文能在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在跃马山站稳脚跟,已然说明他有勇有谋,绝不容易对付。况且这伙土匪虽是以替天行道为名,但同为刀口舔血,做这种劫掠的勾当,心狠手辣亦不输那些浑绺子。

可张显宗派过很多探子都进不了山,实在不知土匪窝内部什么光景,多半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傅念文听闻有来投奔的,虽是没伤他,却让人把张显宗给绑了,搜过身上什么也没有,才押解进山寨。

若是真心来投奔的,遇上这样的下马威,必然三分不忿、三分恐惧,还有四分才是藏着掖着,可张显宗平日里冷漠惯了,虽然远说不上面瘫,表情却也不丰富,傅念文恰有一双鹰眼,远远一看有些不妥,已经心生怀疑。

 

所谓聚义厅其实就是个破山神庙,被土匪们做了据点,前前后后又搭出几进房一个院,日常演武、住宿使用。

张显宗被推进庙门,见正殿一张虎皮凳,坐了个目光清亮、面白无须的男子,第一眼只觉长身玉立、相貌堂堂,多看一会儿才瞧得出些许煞气,显然就是傅念文。而他下首依次站了十二人,个个魁梧不凡、壮如高塔,拧眉瞪眼得好似凶神一般,正是四梁八柱到齐,要核验来人身份。

 

饶是张司令见惯大风大浪,这一屋的亡命之徒仍然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不由犯嘀咕,却没想到落草为寇竟也没那么简单,其中的讲究怕是比自己征兵还多,难怪这伙土匪能逍遥那么久,看来傅念文虽然做了贼寇,书倒也没白读,运筹帷幄,经营得不错呢。

他心下起了些爱才之意,但转念想到对方多次拒绝招安、态度坚决,他也不比别人多什么筹码,恐怕打动不了这人,只能就此作罢。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上跃马山?”

 

“我叫张展,本是塘沽镇上丰村人,家有父母弟妹,五口人种田为生。七日前,上丰警正说洋人要给镇上修路,让每户缴两个银元作为善款。我家穷,横竖只能凑到一银元四十大子,结果他们说我家那间破屋能值十个大子,定要我们交出地契。

可怜我老父老母百般恳求无用,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甚至将我年幼的弟妹抢去!父亲被当场气死,母亲伤心过度,又思念弟妹,夜夜以泪洗面,不出三日也去了……

我没有本事,但除了找寻被卖的弟妹之外,现在已没有别的念头,誓要报了这桩血仇!我发小牛三指了条明路,说跃马山上诸位当家的有枪,所以今日我想立状投名,往后甘愿做牛做马换一支枪,只要能杀了上丰警正祭我父母,张展虽死无怨!”

 

张显宗这番应答也算滴水不漏,连话里提到的牛三也可以查实,确实与寨里有来去。土匪毕竟是脑袋别裤裆上的买卖,没个担保人的话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的。

就只一点,他的表情乏味了些,无法感同身受全靠演的,自然会差意思。

但张显宗和傅念文在样貌上颇有几分相似,大当家的心思深沉,因为经历过极大变故,平日也是情绪内敛起伏很少,所以四梁八柱反倒看他挺顺眼,甚至理解同情了他这一夜家破人亡、忍辱负重造成的阴郁,心理上已经有了偏向。

 

唯有傅念文心中存疑,张显宗虽然盘下来没什么不妥,却总感觉有些奇怪,令他哪怕收到山下来的消息,证实了对方所言非虚,也依然打消不了猜忌。

这就是他身世凄惨、痛恨官僚酷吏吃了亏,其实张显宗这是一种高位的傲慢,并不是存心如此,可多少会让人不舒服。万幸他占了脸的优势,其他土匪有既视感,这才没别人察觉。

 

傅念文思来想去无法解释这种违和感,但他也看出其他兄弟的态度,心中不想力排众议,就决定让这个张展“过堂”。若真一心报仇、生死不计,“过堂”不过是证明自己,想来也不会让人生出嫌隙。

 

所谓“过堂”,就是张显宗得背对众人走到门口,头上顶一个瓷碗,由“绺子”里枪法最好的一枪打碎,之后再有人过来摸裤裆,没吓尿的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算闯过这关。

 

张显宗当然不会害怕,他带兵打仗时头顶上子弹乱飞,但他担心的是傅念文居然对他有怀疑。

他之所以会想上山潜伏,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过一些幸存者说自己和傅念文长得很像。事关自身,想弄清楚、想去了解,都是人之常情。

但如今二人面对面,傅念文却毫不受影响,显然此人心狠手辣不比自己稍差,甚至说冷漠还犹有过之。

 

张显宗暗暗皱眉,接过那个碗走到门口,刚想顶起来,却听见内院有些嘈杂,两个挑夫抬了具棺材到大厅门口,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手持白伞遮着棺木,瞥了他一眼,微微有些抱歉地对着他身后说:“我是不是出现得不是时候?”

 

“郭二哥!”

因为张显宗要过堂,没法回头,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傅念文迎了出来,语气也缓和许多,甚至可说判若两人。

他心下好奇,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这男人粗布麻衣,扎着小辫儿,看起来十分干练,但只一眼就知道不可能是做土匪的。

相比起堂下四梁八柱,他明显欠缺杀意,而且身形更精瘦,眼神也显得清明正气。

传闻耍清钱的绺子有“七不抢,八不夺”,排在首位就是喜丧二事,看他青天白日的给棺材打着伞,应该正是治丧的。想来这些亡命之徒朝不保夕,山下联系最多的也就是他。

但傅念文这样铁石心肠的人物竟有此表现,恐怕不止是熟稔吧?这姓郭的模样周正,长相明摆着吃香得很,做个小白脸绰绰有余。军中男风盛行,张显宗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略反感,眯了眯眼不再多看。

 

“打扰了,但棺材要午时之前下山,规矩得守,所以想问问傅大当家还有什么章程?若无他事,我这便离开了。”男人摇摇头,听起来语气疏离,似乎在刻意撇清关系。

 

“郭二哥你……唉,算了,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但如此匆忙,连顿饭都还没用上。”傅念文好像有些局促,这话也算真心实意,对方到底不是想跟他为难,自然软了语气。

“有劳大当家的惦记,我搅了清净才是。不知道这位……?”

 

张显宗眼看对方的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勉强点点头,当然他现在背对众人,再不情愿也只有这男人看到了。

傅念文当然不会直说他要过堂,只解释道:“这是张展张兄弟,因生活艰难,今日投奔而来。”

 

那姓郭的点点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调侃了一句:“看他在这正殿都拿了碗,还以为是到伙房帮忙的。”

他说者无心,傅念文听者却有意,想着哪怕过完堂,自己的疑虑也不会就此消失,与其跟大家伙因此而分歧,不如就打发人去伙房,既算是包容接纳,又不会让他产生威胁,无论是不是自己疑心病重,如此都算稳妥,称得上一举多得。

他心念电转之间顺势接了话头:“嗯,伙房确实缺人手,张兄弟初来乍到,先做一些轻松的活儿适应下山上的生活。”

 

张显宗没想到,这男人说话还挺有分量,一句戏言竟帮了自己,不管傅念文到底怎么想,至少这关暂时过了。他的计划本来就只是先能留下,伺机里应外合。哪怕待在伙房,这群土匪的动向还是可以略窥一二,所以他连连点头,答应了这个安排。

 

不晓得是不是张显宗错觉,那个姓郭的似乎松了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们还得尽快下山,就此告辞。”

傅念文连忙拦住:“还是等下,今日伙房准备了包子,大家伙拿几个也有备无患。”他大概见留不得那个男人,这话索性对两个挑夫说了,又回头示意自己身后一个小子带路。

 

这娃娃年纪很小,顶天十一二岁,虎头虎脑机灵得很,但脸上从眉角到鼻梁有道长长的刀疤,显然也是见过血的,看得张显宗暗叹这群土匪丧心病狂,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棺材先歇在院子里,姓郭的没办法,只好把伞支在一边,跟着两个挑夫,正好捎上张显宗一起去伙房。

那小土匪野得紧,刚到地界就跑没影儿了,而两个挑夫也自去领包子。

 

张显宗在等安排,傅念文的话已经传下来,一会儿就会有人接他熟悉环境,而那个男人不去拿吃的,只站在门外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脚支在一块山石上,手肘撑着膝盖,不知发什么呆。

 

气氛有点尴尬,张显宗想想傅念文和这姓郭的交情不浅,说不准能打听到点什么,就主动凑近搭话:“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谁知那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不妙,分明带着点厌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上的跃马山,但有手有脚怎么就活不下去?奉劝一句,这是条不归路,不管你过不过得了堂,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

 

张显宗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这姓郭的原来清楚土匪窝这些规矩,当时那句戏言就是存心捣乱有意搅合。原本以为傅念文另眼相待的不过就是为虎作伥之徒,但事实看来并非如此,他对土匪极为反感,恰好撞见有人要落草投名都想着尽一尽人事。

 

张显宗自认说不上什么好人,一切都是为了私利,所以当然理解不了,但这不影响他利用对方,因为他太懂这种人,明白怎么撬动这样的心态。

他尽量真诚一笑:“多谢这位兄弟了,但我身负血海深仇,除了跃马山没得选择,大当家的收留,让我至少还能活下去,报仇有望。”

听他把身世惨剧说了一遍,那姓郭的果然面露不忍,但还是良言相劝:“即使如此,也不应该走一条死路,你可想过自己弟妹?总有一日能将他们寻回,可是之后他们要如何生活?你这掉脑袋的勾当,又怎么不连累到他们,让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那我就做一票大的留一笔钱,而后自行了断。”张显宗这话倒不是编的,他心里还真就这么想。

那姓郭的一脸痛心疾首、追悔莫及,明明他是治丧的,看得亡人,却看不得未亡人。

张显宗心中疑惑,但见酝酿得差不多,赶紧见好就收:“不过不管怎样,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身为长子,家中有难却苟且偷生,我于心难安,唯有拖着仇人下黄泉,才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听说大当家的也是家中变故扯旗报仇,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偿所愿吧。”

 

“如果我知道他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就不会帮他找到永安当!”姓郭的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张显宗抓到一个关键词“永安当”,突然想起之前做调查时,听说的一则传言。

傅家一夜之间变天,傅念文孤身出逃到天津城当掉一件传家宝,这才招募到人手。但也有另外一种说法,傅家那件传家宝是一枚通地府的信物,他在阴间当掉这枚信物,借回来的其实是阴兵,否则当时以他一个文弱书生,要怎么压制得住那些能帮他报仇的凶徒呢?

原本张显宗只做无稽之谈,笑过就忘。但说到这个永安当,他却能十万分确定,天津县志的记载里,这间当铺早在清朝宣统年间已经毁于一场大火!

他入主天津卫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定税,所以别的一概不知,唯有天津城里这些当铺银号如数家珍。永安当被烧之后原址就荒了,这块地也不知怎的一直没批出去,顶尖当铺商号的选址,虽然走了一次水,也不可能就风水不佳,他还动过念头自己拿下来,所以才会印象这么深刻。

这姓郭的一嘴儿天津话明显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又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难道那则传言竟是真的,这姓郭的帮傅念文借了阴兵?

难怪傅念文对他这种态度,也难怪他有此表现,若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男人大概听张显宗口音不是本地人,才敢说这句话,哪里想到对方做足功课来的,一下理清了来龙去脉。

张显宗心里暗喜,先前还小瞧这治丧的以色侍人,却没料到人不可貌相,竟是助傅念文一手翻天的奇兵。尤其傅念文还不懂利用,听他们今日对话矛盾已深,这姓郭的又生了一副玲珑剔透的侠义心肠,根本不用担心对自己产生威胁。

 

张显宗还待再说几句,却见两个挑夫跟着一个干瘦的独眼老头出来了。

姓郭的叹了口气,回头道:“我叫郭得友,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又无处可去,可以来城东龙王庙寻我,伙房看起来委屈,却比前头安生太多。虽然拔香难,但你若能立誓不放笼,傅大当家应该会给我几分薄面……多保重。”

 

张显宗突击补习过,所以听得懂黑话,知道郭得友这意思如果自己迷途知返,又可以保证不反水,他能帮自己脱离跃马山。

这可不是几分薄面,这是天大的面子了。土匪窝插香难,拔香更难,主要因为这些个土匪的人头值不少钱,会要拔香头子的多是家中变故,很难抵御住利益诱惑,所以几乎没听说过有拔香成功的。

也不知道郭得友对多少人说过这话,只是他应该很失望,走投无路才会落草为寇,这种人已经根本不会再有洗心革面的机会。

 

雪中送炭难,更何况还是陌生人,面对这样一个傻子,哪怕张显宗都有些惆怅,心中闪过不忍,但也就一瞬间的念头,很快他又将这点凉薄的同情抛诸脑后,琢磨起怎么把人骗来为己所用。

 

 

那日之后,张显宗站住脚跟,任务算开了个好头。山寨的生活还是挺枯燥的,土匪的日子过得不比穷苦百姓好多少,也没有天天吃香喝辣的。

那个独眼老头,就是先前伙房里唯一一个人。他最早是这座山神庙的庙祝,虽然香火渐渐断了,但他年纪大了无从谋生,此处好歹算有一瓦遮头。后来傅念文带人占了这块地,也没赶他走,就帮忙打理杂务。

直到有回官军打上山,他老眼昏花躲避不及,被流弹废了只眼睛,最后子弹取出来捡回一条小命,却影响了脑子,慢慢成了又聋又瞎,这才留在伙房。

 

跃马山上百张嘴吃饭,靠独眼老头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傅念文原先有安排三个人轮番到伙房帮忙。

一般都是煮大锅饭,不分肉菜全扔进去烧熟,有什么吃什么。不能指望口味多好,但至少不会饿肚子,这已经值得很多人出生入死。

 

张显宗来了之后多了个人手,可傅念文的安排没变化,好像真想让他先适应一下的样子。

这倒弄得他疑神疑鬼,安分了几天暂时不敢有什么动作。大概过了小半个月,山上米粮见底,需要去采办,他的机会才算来了。

 

张显宗上山时候走的拜山门的路,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官道,但采办肯定不能走这条明路,不然落单土匪下山会被抓,所以独眼老头赶着牛车,带他走了后山的小路。

因为没有修缮,这条路若不是亲自走过,很难寻找。张显宗心中大喜,这正是他混进土匪窝最想探听的消息之一。

跃马山易守难攻,剿匪首要考虑的就是怎么上山。如果从官道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但如今他知道了这条路,虽然崎岖难行,可派小队人偷袭却容易了。

独眼老头又聋又瞎,要做点手脚实在太简单。

他偷偷拿了老头点烟袋的燧石——这东西烟熏火燎的早黑了一层——在自己的亵衣衣角内面画了幅简易地图,扯下来和准备好的一封信叠一起揣兜里。

 

谁知牛车下了山没有进城,却是往反方向的李家庄去了。张显宗心里有点急,之前部署接应的人都在前山,因为他们打听清楚的唯有那一片范围。

而李家庄这位置离入海口不远,水一涨就会淹,能住得下去的仅剩故土难离的老顽固,连税都常常收不齐,根本没想到会与土匪勾结,也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传到信了。他能在人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却不可能大活人消失,唯有先走一步看一步。

 

李家庄十几户人家都是种地为生,但地理位置实在太差,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做了土匪的生意。

虽然风险很高,几乎没什么赚头,好歹算个稳定进项,但送粮他们肯定是不敢的,所以才每回都得有人下山。

 

庄里没有修过路,下了雨泥泞难行,很容易卡着车轮。独眼老头将牛车停在路口,带着张显宗步行入内。

因为雨才停不久,民居瓦窑也都是湿淋淋的,看起来萧条得很,他们走过大半庄子都没碰上一个人,直到接近河边才听见吵吵嚷嚷。

 

独眼老头不是特别喜欢接触人群,所以示意张显宗去打听。

他靠近了就见一个大娘哭天喊地,周围人都在劝,而河边站了道熟悉的身影,衣服脱得只剩背心短裤——竟是之前在山上见过的那个郭得友。

 

张显宗刚想打个招呼,郭得友却没看到他,已经下了水。

听四周围人七嘴八舌,那个嚎丧的大娘是个寡妇,与天生痴傻的儿子相依为命。前日大雨倾盆,傻子鬼迷了心跑出来,被水猴子绊了脚,直到今天尸体都还没找到。

大娘在河边以泪洗面,庄里人也可怜她,今儿个雨停就去了城里找警察。只是李家庄穷乡僻壤,没油水可捞,又涝得那么厉害,警察根本不愿意管,多亏了好心人指点,终于请回来捞尸队的小河神帮忙,这时候正捞尸呢。

 

张显宗才知道原来郭得友不只是治丧的,还算个水上警察,那他和傅念文关系密切,岂不是官匪勾结?

他这纯属在山上闲出来的坏习惯,脑洞越来越大,好快都脑补出两人爱而不得、相爱相杀,赶紧自己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可不能给他们机会了,不然郭得友变成绊脚石,拿一份公粮的身份反而给傅念文提供了便利。

 

张显宗见人下去好一会儿没上来,水还又急了,百姓也不安地议论纷纷,不由恶毒地想,这人如果葬身此处,倒也免得自己伤脑筋。

只是天不想遂他愿,郭得友从不远的河岸处出水换了口气,又潜下去。

他是亲眼看着人下水的,前前后后能有五分多钟,水性那么好还是人类吗?难怪叫他小河神,正是水涨的时候也敢下河。

 

张显宗又看了会儿没意思,也没有想帮忙的热情,就先回去找独眼老头。老头耳背得厉害,他连解释带比划,好不容易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眼下应该没功夫搭理我们,现在怎么做?”

老头摆摆手:“死者为大,让他们先忙!你也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搭把手,当然想附近走走也行,别离开太远,我在车那里等。”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怕能自由活动一会儿,张显宗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把信传回军中,庄里人肯定不行,跟土匪牵扯那么深,谁知道会不会转头把他卖了?所以他也没有特别高兴,随便兜过一圈就又回到河边。

 

郭得友已经上岸了,但还是没找到尸体。可他辛苦这么久有目共睹,所以大爷大娘们给他准备了热水和馒头,让他先吃饱再继续。

这人长年下水练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细腰长腿、身形匀称,再加那张惹祸的俊脸,有两个小姑娘老围着他转。

张显宗欣赏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对方眉头紧皱、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直发笑,存心不让他好好吃东西,挤开人群,上前几步挡到他面前:“郭兄弟~”

 

“是你!”郭得友果然挺意外的,着急忙慌地起身张望一下。

张显宗乐不可支,故意晾着他手忙脚乱,完了才解释说:“我跟着九叔来办米的。”九叔就是独眼老头,还算跃马山元老行九。

 

郭得友松口气点点头:“原来如此。”他想给人让一个位置坐下,但因为还要下水,他之前偷懒没擦干,走到哪儿都湿淋淋的,无奈站定了不敢多挪,“抱歉……”

 

张显宗抿嘴忍笑:“我已经听说了,需要帮忙吗?”

郭得友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道:“不用了,水涨得厉害,太危险了。”

“那你怎么不怕危险?”张显宗顺势接过话头,只是这听上去就有点像讽刺李家庄的人,给他鸣不平。

郭得友连连摇头:“捞尸队的活儿,我分内之事。”他把手里的馒头递过去,“吃东西吗?一大早也辛苦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想影响换气不能吃太饱,所以我没碰过,别浪费。”

张显宗接了馒头,乖乖蹲到旁边:“要加油哦,你不完事儿都没人卖粮啦。”

 

郭得友不自然地挠挠头移开眼神,这个张展这副长相就是来乱他心神的,总让他想起傅念文。只是比起一起长大、互相了解极深的念文,对方明显甜多了,看起来人畜无害——当然他不可能真的人畜无害,不过是自己救赎不了好友,产生的执念罢了。

郭得友虽然心里门清,可思绪到底很难控制得被带着跑,走了一会儿神,才勉强牵牵嘴角,下水去了。

 

张显宗是真饿了,拿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脑子里又在乱转。他眯了眯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转头钻进庄子。

等他办完事儿回来河边,看到吵吵嚷嚷的,几个男人抓着一根麻绳,正在往上拉。

 

郭得友没上岸,但这架势莫非是找到尸体了?

李家庄多是老弱病残,张显宗当然不好意思干看着,也上去做做样子。

众人使了会儿力气,只见水下翻了几个泥泡上来,弄得河水浑浊不堪,而后绳子对面一轻,终于能借着水的浮力拉动到河边。

 

那个大娘见到尸体出水哭晕过去,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郭得友游到岸边,跟李家庄管事的大伯公简单解释了几句:“这里应该原本不是河吧?下头明显是耕地,土层都翻空了,一涝就成一个大土窝子,尸体卡在里面所以遍寻不见。好在来的是我,若是其他人踩空了陷进去还得赔上一条命。现在这个大土窝子已经掀了,但不好说还有别的没有,水退之前万不可再下河,人命关天,不是儿戏!”

他语气还算缓和,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张显宗一听意难平了。这不是坑人吗?明知是淹成这样的还让郭得友去捞,怎的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一具尸体吗?

 

郭得友瞟到人的表情,知道这张兄弟一大早就来办粮却耽搁到现在,本来已经挺不满,连忙凑上去搭话:“等乡亲们把尸体殓回去就没事了,九叔在哪里?我也去见一面。”

张显宗撇撇嘴:“车进不来,他在路口看车,怕牛跑了。”

 

郭得友身上沾了泥水,但条件有限也不可能当场换,所以只是抹干水,随意披了衣服。张显宗越看越不开心,拉长个脸阴沉沉的,和傅念文就更像了,都是一副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郭得友心里直突突,一把揽过人的肩转身岔开话题:“这些日子怎么样?还习惯吗?”

“只要想到能报仇就习惯了!”张显宗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他好过,所以故意气他,怎么让他不舒服怎么说。

郭得友被噎住,半晌才劝到:“你看这,活着也不是只有报仇一件事对吧……弟妹有消息了吗?”

 

“我不知道。”张显宗停了脚步,“我先前拜托了发小牛三在帮着找,能不能麻烦郭兄弟替我传个口信?”

郭得友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似乎是在思考。

 

张显宗心里直打鼓,生怕对方起疑,找补了一句:“大当家的也认识牛三,他是我的担保人。”

郭得友明显松口气:“这什么话?我又没说不帮忙。”

 

狗男男!张显宗暗自呸了一下,越发确信了郭得友和傅念文关系不简单。

虽然他是极不认可对方做土匪的,然而事关傅念文安危又关心则乱、谨慎多虑,分明想要杜绝一切危害心上人的可能,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张显宗心中不屑,脸上就成了假笑,皮笑肉不笑,把郭得友笑得忐忑起来,但他理亏只能认怂:“张兄弟别与我一般见识,我粗人一个……”

张显宗没回话,两大步走到前头去了。

 

甜是甜的,可酸起来也牙疼——

郭得友摸摸鼻子,无奈地跟上去:“要带什么口信?我下午就去……但万一他认不得我呢?”眼看张显宗不搭理,他急起来一把握住细瘦的腕子,“我真没那个意思,跟你道歉好不好?”

 

张显宗是在生气,他为人高傲很不容易亲近,对郭得友心存利用才愿意纡尊降贵,所以对方表现出一点点不信任都会十分不适,自己跟自己赌气。

 

“下回请你吃东西赔罪,你就看在弟妹的份上别跟我计较了。”郭得友刚下过水,身上什么都没有,不能哄人高兴,急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张显宗心气还没顺,但到底是有求于人,总算停了步子:“想想算了,不然若出了什么事,岂不成我的过错?”

 

“怎么会?”郭得友赶紧勾住对方的肩哥俩好,“张兄弟牵挂家人罢了!”

“反正以后不敢找你帮忙了,不够资格,我还是等上报大当家的决定……也是,我又急什么,弟弟妹妹不知道被卖到哪里,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也未可知。”

张显宗语气平平,郭得友却难受得不行:“怎么这么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惹你不高兴,你不要胡思乱想!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也许都已经找到了呢?”

 

张显宗摇摇头,可他越是这副硬邦邦的模样,郭得友越是愧疚不已。

不得不说,就张司令这拙劣的演技,他能上当,还入戏那么深,的确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好不容易把张显宗哄回心转意,郭得友也顾不上九叔了,匆匆忙忙打过招呼离开。

张显宗给他的口信很简单:已上山,有消息传至山门。

表面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郭得友也疑虑尽消,早知道才这么一句话,他又哪里还会白白惹人生气。

 

这已是张显宗想得出来的、最稳妥的方法了,口信的内容并没有多紧要,关键是他得把李家庄捅出去。郭得友也许不会主动提,但他相信那个牛三不至于盘不出来,只要副官他们知道了这里,自然就明白山门是指进庄的路口。

他的信埋在那里,不算太刻意,如果有心去找,必能察觉略有不同,行事稍稍小心就不会被李家庄的人发现端倪。

如果在这样的布局谋划下,他的手下还是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那他乘早跑路算了,谈什么剿匪。

 

 

张显宗回山之后再没见过郭得友,但是过了几天,他在后山发现了事先在军中约定的暗号,所以郭得友算帮上了大忙,已经成功让他和手下又取得了联系。

 

最近傅念文有过一次行动,张显宗开始完全不知情,显然这个地方还没接纳他为自己人。前一晚多备几个菜,他觉得有些奇怪,听九叔说了才知道这是惯例,如果一切顺利,当晚还会开酒席。这来他也算又多一条情报,能够根据酒菜的变化预知这伙土匪的计划。

当然,这第一次也不知道哪家富户倒了霉,若再遇上,他是一定会传消息回去的。

 

不多久就要到中秋节,九叔越发老迈,干不了太多力气活,张显宗又得到一个机会同去买酒。

这么看来,土匪与山下的联系其实很频繁的,只是因为行事隐秘,消息难查。

张显宗在联络点埋下书信,这次他准备与副官见一面。还是因为这伙人前几日犯了事,他略感棘手,可能无法潜伏更久,希望尽量速战速决,有些部署要酌情更改。

 

打酒的地方仍然在李家庄,但这里因为容易涝,并没有地窖存酒,他们卖的酒另有来路,都是现要现找,赚个中间人的辛苦钱,所以张显宗他们得等酒水备齐,这里面的时间差倒方便了操作。

九叔留在庄子,他则是谎称附近走走,独自钻进了庄外的小树林。

 

司令的安危副官比他自己更紧张,毕竟关系着自家生死存亡,因而他一早在此等候。算算司令上山也有小半月,看着确实精瘦清减了些。

副官心里感慨,又想劝司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倒是张显宗自己,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会面不可久,所以他长话短说,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变更的计划。听上司想尽快动手,副官当然求之不得,也跟他汇报了不久之前的案子,两边互通有无,将行动细节敲定得七七八八。

 

张显宗老远看到有人出入李家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简短地说了两句就要离开。临走他想想不放心,回头又吩咐道:“上次送口信那个郭得友你派几个机灵点的盯一下,他住城东龙王庙,是五河警局下属捞尸队的人。但千万别伤他!这个人还有用……他跟傅念文关系不浅,你去查一下,尽快把消息传回来给我。”

 

副官跟了张显宗那么多年,说得上对他了解颇深,司令为人冷漠,心肠硬得很,是干大事的人,这几句话一听就不太对味,完全不像他的风格啊……

这郭得友看来有一定重要性,至少司令放了他在心上,只是说不清楚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大概司令自己也比较矛盾吧。

副官这琢磨上意也算登峰造极,判断出大致情况,自然知道怎么行事。

 

张显宗甚为小心,这一会儿短短的会面并没惹什么怀疑。酒水置办好后,他们也没多停留,赶在天黑前回了山寨。

土匪窝就属酒水消耗最多,而且需要方便随时打一碗,所以都是存进大酒缸的。这么多酒坛子倒腾进酒缸,他和九叔两个人肯定够呛,就有好多人过来帮忙。

 

这可是个美差,谁不想顺便喝两杯?因而个个积极得很,张显宗也乐得轻松,由着别人给他把活儿干了。

他抱了个酒坛装模作样,路过后门口却正好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里院去了。

 

那不是郭得友吗?他上山来做什么了?

张显宗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赶紧跟上去。

 

里院住的都是土匪头子,今日酒水上山,大部分人跑去搬酒,里面倒成了空空荡荡,张显宗如入无人之境。

郭得友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路目不斜视,直接往傅念文的屋子去了。

 

狗男男又花前月下……张显宗心里冷哼,蹭到傅念文房间的窗下偷听。

 

“二哥!”

“中秋将至,给大当家的送点月饼。”

“啊,原来又要中秋了吗……”

“现在很多人陪你过节了,月饼是你喜欢的枣泥馅儿,或者还想吃点什么别的?”

“那你会陪我过节吗?”

“不敢。”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说话?已经这么多年了,你就真的……”

“念文!我想说的说过很多次了,你应该明白。”

“可是你明明也知道这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我傅念文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不可能放弃!”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或许我确实没有资格这么劝你吧。”

“二哥别这么说,我从来也没怪过你。”

“算了,不提这些了。那位张展兄弟还在伙房吗?”

 

张显宗突然听到郭得友提起自己,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耳朵一下竖尖了。

 

“还在,二哥怎么会问起他?”

“唔,有些事……”

“二哥怎么会跟他有事?说实话,我觉得此人行迹可疑,不要深交为妙!”

“我省得,不会给你惹麻烦。”

“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我太敏感吧,二哥别介怀。”

“不会,你我之间谈何介怀?月饼记得吃,我先走了。”

“嗯……”

 

傅念文果然对自己始终有怀疑,这人太难对付了,防备心那么重,速战速决的决策是对的,拖久了可能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张显宗微微皱眉,心事重重地翻墙回去了伙房。

 

又过好一会儿郭得友进来,他身上沾了很重的酒味,但看神智清明,显然是在外头被人闹的:“张兄弟!”

张显宗吸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是你。”

郭得友看出他情绪不高,不由暗叹,怎么每回见都撞枪口,下次出门还是要看黄历……

“之前口信已经带到了,不用担心,我也会帮着一起找的。”

 

张显宗摇摇头又点点头:“多谢啦,以后就不麻烦了。”

郭得友无奈:“不会还在生气吧?之前说了要请你吃东西赔罪的。”他把手里仅剩的一个油纸袋递过去。

张显宗意外,另外一个袋子是给傅念文带的月饼,原来这个是给他带的:“什么?”袋子还有余温,里面六个饼子码得整整齐齐。

 

“城里开了家苏式糕饼铺,味儿可绝了,这鲜肉饼子天天排长队,我就想着给你带几个。”郭得友简单解释。

张显宗歪歪头:“苏式的?还真没吃过。”算这家伙有心,亏得他刚以为郭得友准备打发他呢,原来不是一样的月饼啊……他心情好些,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

郭得友搓搓手,松口气:“乘热尝尝?”

 

张显宗拿了个饼子咬一口,里面大块肉馅儿鲜甜,外头酥皮层层叠叠,入口粉糯糯的,跟他惯常吃的口感大相径庭,确实挺新奇美味。

 

郭得友凑近:“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太麻烦了。”张显宗其实挺喜欢,但嘴上客气还是要客气的,心里头则想着,待剿了匪下山之后可以经常光顾这糕饼铺。

郭得友应该是有些养猫经验了,自然不会把他这口是心非当真,默默记下一笔:“那原谅我了呗?记得有事尽管找我帮忙。”

 

张显宗看了看他,突然问道:“你是专程上山给我送吃的吗?”

“呃……也算吧。”郭得友迟疑了一下。

张显宗一听又生气了,明明是上山会情人的,怎么还拿自己做理由?满嘴跑火车!他嫌弃地撇过脸:“离远些,好大酒味!东西反正送到了,天晚郭兄弟也别耽误太久,不太方便的。”

 

郭得友真的愁秃,怎么这张兄弟那么难琢磨,是说错什么话吗?为什么又别扭起来了?

他其实想和对方待一会儿,但张显宗故意说他身上酒味儿重,把话头堵得死死的。

他平日也算伶牙俐齿,偏偏遇上对方就嘴笨,被顶得哑口无言,只能点点头:“刚刚他们闹着玩沾上的,我身子骨弱碰不了酒其实……那我先走了,还有什么想吃想要的吗?我下次再来给你带?”

 

张显宗噘着嘴,一句话也不回。

郭得友没办法,走都走得不踏实,忧心忡忡。

 

 

中秋过不多久天就很凉了,按照往年经验,土匪在这两个月里会非常猖獗,因为更冷的时候就要猫冬,因此肯定会做几票大的也算屯粮。

 

一天晚上加了菜,张显宗立刻意识到傅念文有动作了。

接应他的人其实每天都会在后山,毕竟司令身份不同,副官不敢稍稍松懈,宁愿让人轮班日夜守着,就怕有什么突发状况。

 

这倒是为张显宗紧急传递消息提供了条件,由于第二天土匪就会有所行动,而他们也不知道目标具体是哪家,留给军中部署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他草草写下情报和意见,乘夜无人埋到联络点,回去了觉都睡不着,大概熬到天蒙蒙亮,就听见外头动静大起来。

 

万万没想到这伙人会赶在鸡鸣之前行动,也不知道副官准备好没有?若一击不中,最怕傅念文起疑,之后若要传信就困难了……但无论如何,这回当能翦除跃马山上一些力量,至少为不远将来的最后一战奠定基础。

张显宗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捱到九叔起身赶紧也爬起来。

 

因为山上留守的人不多,早餐就比较简单大锅稀饭搭隔夜菜。可张显宗食不知味,满肚子心事。

大概快要日上三竿的时候,寨子外面隐约几声枪响,他赶紧出门查看。

 

傅念文似乎受伤不轻、昏迷不醒,是被顶天梁背回来的,一伙人仓促逃窜进门,筒楼已经有土匪就位,做好防御准备。

布防那么及时,看来外面的人攻不进来了。

张显宗暗暗可惜,不过他本来也没计划这一次就把跃马山连根拔起,能将傅念文重伤,副官已当记一功。

 

却听狠心梁暴怒地跟留守的迎门梁解释:“本来已经成功砸了侯家窑,谁知回山路上遇到官军!可能还是打点钱银耽搁了时辰……大当家的为救我中枪,兄弟实在愧无面目苟活!现在就冲出去拼他娘的!也报了这血仇!!”

迎门梁赶紧一把按住这毛毛躁躁的龟孙:“说的什么屁话?!大当家救你一条狗命,是让你出去送死的吗?给我好好守住!能多杀几个多杀几个!”

狠心梁恨恨一跺脚,只得上了筒楼。他枪法绝佳,又居高临下,看得张显宗心里捏一把汗,希望副官做做样子就尽快撤了,别有太大伤亡。

 

傅念文已经被抬进内院屋里,由转角梁救治。这道士不仅会阴阳术数、推卜吉凶,医术也颇为高明。九叔当年那一枪入了脑他都能救得回来,傅念文只是肋下中枪,估计也不会伤及性命。

 

张显宗确认了情况,心头大石终于能放下了。傅念文如今伤重自顾不暇,想必不会那么快就怀疑到自己头上。接下来一段时日山上应该要戒严了,等他们慢慢松懈,天气也更冷,到时候急躁起来就是最佳时机。

一切都在照计划推进,剿匪功成指日可待!

 

 

山寨外头官军围困两日,久攻不下还是撤了。

经此一役跃马山上果然戒严,连九叔和张显宗他们两个伙房的都不能下山,若有物资补给,都是李家庄的人送到山下,再由四梁八柱轮番押送。

 

傅念文昏迷了三天,终于苏醒之时也是官军退兵之日,只是他这枪伤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好,一时之间也深居简出起来。

 

张显宗这几天什么也不敢做,实在无聊,又不能跟别人说太多,闲着闲着就在伙房研究吃食,失败了给所有人加餐,成功了给自己加餐,倒这么练出点厨艺来了,也是意想不到。

 

又过五日,终于有人上山,不做他人想,只能是郭得友。

他要进山,当然不会有人拦他,一是牺牲的兄弟确实需要尽快入土为安,另一个是他与大当家的交情匪浅。

 

张显宗远远看到郭得友火急火燎地直奔内院,不用想都知道他见傅念文去了。

他怎么说也算个警察,发生什么事必然清楚的,这几日在山下不知道急成什么样,风头稍稍过去立刻就来探望,当真情深义重。

 

张显宗憋着气回了伙房,结果午饭放多辣子,闹得好多人抢茅房,又是后话。

说回郭得友,他的确是听闻官军围困跃马山,担惊受怕好几日。他也曾试图打听消息,但哪怕李家庄的人都只能送粮到山下,唯一知道的就是大当家的好像受了伤。

 

傅念文身怀分水剑,若他出事,天津城必然一场大劫,如今风平浪静的,至少性命无碍。这些郭得友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他到底担心些啥,只有他自己清楚。

枪伤不容易好,他上山时候还拎了些药,外敷内服都有,甚至还有医院配的抗生素,也算格外有心。

 

转角梁十分高兴,大当家的这伤处几日来一直恢复不佳,西药正好将这感染压下去,之后慢慢将养。他接了药,自去调理配方。

 

傅念文神情憔悴、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透着煞气,也不知道之前是在与转角梁聊什么:“二哥,你不该来的,若是被人发现……”

“出那么大事,你让我视而不见?”郭得友在床沿坐下,没好气地给他拉拉被子,“放心,我穷酸晦气得很,哪里有人敢接近,还能知道我上了山?”

 

“啧,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念文摇摇头,“算了你来我也有个交代,死了那么多兄弟都还歇在后院。”

郭得友皱了皱眉:“老生常谈本来我不想再说,但你看到了,天津卫时移世易,如今当权的司令手段狠辣,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不成,下次又攻上山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傅念文眯了眯眼:“的确,这张显宗是个大麻烦!我这次中伏也许都与他有关。”

“什么意思?”郭得友不解。

“我可能被人卖了,寨里有钉子!”傅念文的眼神中闪过杀意。

郭得友立刻想起对方上次让自己不要与张兄弟深交,心中一紧:“所以你是怀疑……”

傅念文大概知道他不喜,收敛了神色:“仅仅还是个猜测,毕竟我思前想后不该有走漏风声的机会,况且这几日并无不妥,所以尚不能确定。”

“这些事我不便多说,只是希望你行事不要过于不留余地,若非之前劫过那批军火,又怎会惹来官军?”郭得友叹口气,“这几日我会常往来,你若有顾虑,可以派人跟着我。”

 

傅念文摇摇头:“二哥自己小心,我只怕牵连于你!”

郭得友起身,没再回头:“莫非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怕牵连?我既帮不了你,现在也唯有尽心而已。”

这话实在感怀,傅念文被勾起不美好的回忆,不禁黯然神伤。

 

 

下午等着郭得友的可都是体力活了,有家小的要殓葬下山,孤家寡人的则是就地掩埋,所以他出了内院自有人引着先去用饭。

已经过了饭点,伙房冷冷清清。

张显宗手里拿着块抹布,正跟九叔一块儿拾掇桌子,见他进来,也没个好脸色,一副烦躁的模样。

倒是郭得友心里一松,他还在伙房,没在这次变故里出事就太好了。

 

张显宗把人带到灶头下,乘了一碗饭一份菜,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放。

郭得友偷看他偷看得入神,听到这动静才反应过来:“啊,有劳张兄弟……这是啥?胡萝卜吗?”他有点瞠目结舌。

 

“这是白菜!你爱吃吃!”张显宗已经被教育过了,辣子放太多,但他肯定不服气嘛,又一个个怼回去了,郭得友现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然恼羞成怒。

郭得友摆手:“吃的吃的!”他赶紧夹了一筷子所谓的白菜,“额,白菜能煮出色香味俱全张兄弟果然厉害!”他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眼看着脸颊变得通红,额角一层层冒汗。

 

郭得友捂着嘴硬是咽了下去,但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住就太不正常了,额上的汗流得张显宗害怕起来,赶紧起身给他倒水。

他接了水喝过一口,勉强说道:“咳咳,抱歉,可能我身子骨弱,有点不适应,咳咳……绝不是张兄弟饭菜做得不好!”

张显宗想起之前也听他说过自己身子骨弱,皱眉问道:“你这到底什么毛病?”

郭得友这一口下去实在够呛,半晌才又回说:“师傅捡到我的时候就这样了,咳咳,可能胎里带来的吧……全靠师傅调药给我泡澡,把我养活过来,只是刺激的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我都尽量少沾。”看张显宗一脸不高兴,他赶紧捞了口饭,“我今天大概本来就不太好,不是张兄弟这饭菜的问题!”

 

“别吃了!”张显宗抢过对方的筷子扔到一边,把人拉起来推到门外,“你出去!”

郭得友猝不及防,还来不及解释门就“哐”得关上了,门板还差点砸到鼻子。他凄凉地扒在门上:“张兄弟你听我说啊……”

 

门又“吱嘎”一声开了,郭得友差点撞进张显宗怀里,被他嫌弃地拎着后领站好:“你去饭厅等,不许走!”

虽然不知何意,郭得友还是连连点头,老老实实去饭厅找了个角落蹲着。

 

九叔打扫完已经回去了,饭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徒留下郭得友孤零零地胡思乱想。

张显宗不给他好脸,他就要愁。

难道真是自己面目可憎,张兄弟才不耐烦见到自己吗?

郭得友一阵难过,但想想对方那么信任自己,重要的口信都找自己传,还为自己打抱不平……他越想心里落差越大,张兄弟最早其实是很愿意亲近的,是他的不坦诚令人失望,以致现在他不想与自己做朋友了。

 

郭得友也不知道哪里捉住个蟋蟀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纠结,秋蟋蟀本来个子大又灵活,被他颠簸得气息奄奄,不多久就装起死来,直到张显宗推门进来,郭得友一分神,这蟋蟀才“唧”一声跃起来脱离魔爪。

 

蟋蟀三两下就跳不见了,郭得友看着它消失的地方楞楞不语。张显宗将碗放下,回头看他那么可怜,有点于心不忍:“干什么呢?过来吃东西了!”

郭得友没应声,乖乖站起来坐到桌边。

原来张显宗给他下了碗面:“怕开火熏着你,我可赔不起的,乘热吃吧。”

 

味道闻起来还挺香的,郭得友撩了撩面条,发现一个蛋藏在里头,看张显宗一脸不自然,他冲动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对不起!”

“啥?”张显宗给他整懵了,但对方握得很紧,动了动手也没摆脱。

“反正就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张兄弟别放在心上!”郭得友一脸认真。

张显宗莫名其妙:“你错什么了?”

郭得友自顾自继续说:“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不会了……不要不高兴,不要不高兴……生气对身体不好,为我这样的人气坏了身体不划算!”

听他这么碎碎念,张显宗才有点明白过来,都要被他这副二愣子的模样整笑了:“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故意板起脸,“顾左右而言他,是怕我在面里下毒害你吗?”

 

“当然不是!”郭得友一听又慌了,赶紧大口划拉起来,“怎么会?!我……好吃!”他这倒不是恭维奉承,张显宗的厨艺有模有样了,想好好弄给他吃,就算阳春面也用心做的。

“没人跟你抢。”张显宗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小口小口地抿,热水蒸腾的白气掩盖了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别多想了,我没有生气,但郭兄弟毕竟不是寨子里的人,我也初来乍到,交往过密不太好。况且前几日的事你应该知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既能独善其身,又何必牵扯在内?”

 

听他说了和傅念文一样的话,郭得友更不舒服了,每一个人都是为他好,想把他推开,但他自己的想法有没有谁在意呢?

他一句话不说闷头大吃,可惜再美味的东西都变得有些苦涩。他吃完抓了筷子和碗,硬邦邦地说:“我去洗碗!”

 

郭得友太简单了,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张显宗知道他不服气,但他派人查过对方,对他说得上有几分了解,他不想这人再被傅念文利用,远离风暴中心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相识一场,才会跟你说这些,可能我不配……算了,你放着吧。”

 

“张兄弟没说错,”郭得友有点失落,“念文也是这么说,或许确实是我多管闲事了……”他微微垂头,如果是个大狗狗,现在肯定耳朵尾巴都耷拉了,“但世事无常,我也有力所不能及,改变不了的事已成定局,我只是想力所能及之处不留遗憾。”

张显宗伸手拉他坐下:“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如果不把你当朋友谁管你死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下午有事忙,要不要我来帮你?”

 

“不要!”本来郭得友被撸顺了,但听对方这么问还是断然拒绝,“这不是张兄弟该做的!”

“傻话,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那你说我该做什么?”张显宗被他逗笑了。

郭得友被问住,强词夺理:“反正不是这个!”他想了想说,“张兄弟跟我这样的粗人不同,要做大事的,现在龙困浅滩罢了。”

“不管你了,我去洗碗!”张显宗有点羞恼,又忍不住嘴角上扬,抢了碗筷把郭得友关在外面。

 

郭得友动作没他快,只好在门外软磨硬泡,直到有人来找,看张显宗真的不搭理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自从那日给郭得友下了碗面之后,张显宗再没机会跟他说上话。

人是天天上山的,但忙得脚不沾地,身边又总是大小土匪跟着。

九叔每日会多蒸几个包子,不用猜肯定是给郭得友准备的,张显宗乘机好料都往里头塞,反正就算傅念文知道了也只会默许,郭得友对他这么一心一意,他不信对方还有脸心安理得地亏待郭得友。

 

这些天张显宗的消息不敢传,连原先接头的人也让撤了。他有暗中观察过,除了戒严之外,四梁八柱最近有意无意地找人盘问,似是想寻到什么端倪。吃那么大亏,傅念文应该是起了疑,但他毫无方向,所以才让心腹各自调查。

反正一直到他们下次行动之前,他都不会再联络军中,哪怕查到他头上,也有办法洗脱嫌疑,所以张显宗不以为意,安分地在伙房磨炼厨艺。

 

又过几日副官他们可能放心不下,托牛三往山上传了信,内容很简单:或将至赣州,按计划追寻中,勿念。

赣州处江西,南边的地方,所以这信就是字面意思:虽然最近很难,但计划还在继续进行。

而牛三这信能送到,委托望风的传上山,已然说明张显宗平安无事,两边都得到了确认,也算达成目的。

 

倒是郭得友听说了这件事,始终有点不踏实,跑去探了傅念文口风,直到听他说内鬼之事并无头绪,才安下心。

想来也是,能递到张显宗手里的信,肯定是审过的,虽然这时间点敏感,但信的内容并无可疑之处,张显宗编的故事也圆得过来,调查过后没有不妥,自然放行了。

 

不过这个张显宗就不知道了,傅念文对他有怀疑一事,郭得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至今藏着掖着,张显宗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他却从未吐露半句。

也难怪张显宗总是不高兴,他这亲疏有别属实有些伤人。

 

慢慢的天气更冷了,最近山上氛围明显躁动,土匪们沉不住气了。

进展顺利的大年,这时候已经开始猫冬都是有的,而今年一共砸过一次窑,还被官军搅了几乎没有进项,大当家的再怎样安抚人心,也难免会有流言蜚语。

 

其实按傅念文的想法,应该再观察一段时日,但时间不等人,再冷下去,跃马山上就没法待了。一样要坐以待毙,倒不如兵行险着,或许还有条生路。

 

眼看机会将近,张显宗要开始想办法联络军中,准备最后剿匪一战了。

不过这并非易事,因为山寨防卫比之前更严密,甚至郭得友都好几日没有上山——傅念文伤后,他最早是天天上山有事忙,之后成了每隔两三天会来报道,主要为了送药。到今天为止,张显宗已五日不曾见他,这只能是傅念文本人的意思。

 

张显宗心情急切,当晚冒险放了信鸽。

这鸽子早备着的,不然副官怎么可能放心司令孤身无人照应?但傅念文懂熬鹰,养了两只凶悍的苍鹰,之前一直不用鸽子是怕被这两只鹰截了。

可昨天下午他偷偷在鸟食里放了一点点生豆角,豆角是有毒的,对鸟类来说毒性不算太强,拉拉稀的程度,然而毕竟猛禽也会弱势几分,所以今天他才敢用鸽子。

 

虽然即使这封信不发,张显宗相信自己的手下也能按计划日夜盯梢,万不会错过这伙土匪的动态。只是他劳碌命习惯事事亲力亲为,近段时间断绝联系得实在不安,所以还是想办法最后上一重保险,如此才能心安理得地等待决战。

 

也就过了两日,傅念文终于按捺不住。

因为山上存粮不多,前一晚甚至没有加菜。当天一早,他点齐人手,四梁八柱一个不留,就要下山干一票大的。

张显宗自然不在被征召的行列,却正乘了他的意可以里应外合。

 

打探土匪行事的探子孚一见大批人马动静,快马加鞭传回消息。

副官亲自带领一支精兵,由后山小路悄然攻上跃马山。在他这个下属而言,没有什么比司令更重要,拦截土匪大部队自有参谋长排兵布阵,他为了保证张显宗的安危,断后路必须亲身前来。

 

四梁八柱全部外调,跃马山上兵力空虚,哪怕布防及时,还有张显宗给官军开门。

不过一时三刻,副官大败这些老弱残兵,基本控制住局面,着人打开山寨正门,准备接应前方大部队。

 

张显宗到底在山上生活一段日子了,吩咐下去也是尽量只抓不杀,还劝降了几个。可他见到自己的心腹,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派了多少探子盯着那个郭得友?人都还在?”

副官愣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答道:“有两个,今天也在!”

“派一队人跟我去龙王庙!傅念文败局已定,如果要逃,一定会去找他!”张显宗不准备在此参与这场预见结果的战役,他接了下属递过来的军服、枪支和鞭子,随意点了一匹马要下山追匪。

副官不敢怠慢,任命手下一个营长据守。

山下拦截土匪大部队的官军会将他们往山上逼迫,到时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失了跃马山易守难攻的地利,再为悍勇的土匪也敌不过倍数于他们的官军。

 

话分两头,山腰处一众土匪与张显宗的部队短兵相接。

傅念文是真没想到官军居然来得那么快!

先前他怀疑寨子里有钉子,但那么久没查出来,天气也冷得等不下去,所以兵行险着。但今日官军明显有备而来,他能够肯定有内鬼,而且潜伏已久!唯有真正熟悉山寨内情之人,才能如此精确地拦截于他!

 

眼看官军人数众多而且越战越勇,后方又传来消息说跃马山已被攻破,四梁八柱互相交换了眼神,由狠心梁和迎门梁率众敌住官军,而转角梁和顶天梁则一左一右护住傅念文:“大当家的,情势比人强,快走!”

傅念文大惊:“众兄弟信我,选我为大当家,这种情况我又怎可独自偷生?”

 

狠心梁一枪结果了一个偷袭之人,回头劝道:“大当家的救过我,我这条贱命就是你的!今日我豁出去性命不要也定保你突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当家活着,自有重整跃马山之日!”

顶天梁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硬汉,向来做得比说得多,他身形壮如铁塔,都快有一个半傅念文那么高大,直接架起大当家,转身就往包围圈外撤。

转角梁紧随其后,三人在一众土匪的掩护下,穿过枪林弹雨,向山下撤离。

 

傅念文身不由己,忍痛逃脱之后,果然要往龙王庙去。

大当家的与这位郭兄弟的纠葛转角梁一清二楚,本来他起了一卦也是大利东方,所以三人稍稍变装,遮遮掩掩地到了龙王庙后山。

他们居高临下正好看到副官安排的探子,顶天梁给自己的枪装上消音器,两颗子弹干脆利落地结果了这两个盯梢的。

 

郭得友大概听见响动出门查看,见到尸体悚然一惊,四处张望就望见不远处的傅念文三人。

他心知出事,赶紧将两具尸体搬进庙里搁到后院。

一会儿傅念文他们进门,他连忙迎上去:“发生什么事?”

“二哥!跃马山已被官军攻破!”傅念文心痛难当,字字句句如含血泪。事发突然,他也是方寸大乱,天津城肯定不能呆了,但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去哪里?

 

郭得友眉头紧皱,千言万语汇成一声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如你跟我一起走?你我往来密切,我是真的怕你受牵连……”傅念文忧心忡忡。

他明显是被人出卖落得如此下场,此人既然清楚跃马山内部情形,不可能不知道郭得友的存在,而龙王庙外头的探子更证实了他已经暴露。

这不是在战场上,顶天梁架着迫不得已,事关郭得友,这可说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牵挂,哪怕现在打晕他带他离开,他醒了也会第一时间回来营救——

转角梁正因为知道这样,才从头到尾没有试图阻止大当家的,在他看来,郭兄弟有过人之处,自是福泽深厚,如果可以同行,的确最好不过。

 

可郭得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绝不可能离开天津!”他回头翻箱倒柜,拾掇出一些银元装了一小包,“事不宜迟,这里有些钱,你拿着赶紧走吧!我你不用担心,我与那些事牵扯不深,哪怕被查到,最多挨几顿打,不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但我必须留在这里,为了你有天回来……你身上带着那件东西,也不可能离开太远,自己小心!”

 

转角梁听郭得友这么说,想起自己起卦时天机多次被蒙蔽,隐约猜到大当家身上带的一件宝物很可能是镇物,关乎天津城气运。

大当家的如今被逼逃离天津,这件镇物随之而去。但镇物与任何宝物都不同,冥冥之中有定数,最终都会回到属地,这岂不预示着大当家的一定会回来,跃马山总有一日能东山再起?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兆头。

转角梁情知为填补失却镇物的空缺,郭得友根本没可能离开,心下叹息遗憾,只得劝傅念文道:“大当家的,我今早起了一卦大利东方,郭兄弟是有福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们还是尽快出城,如果官军收紧盘查就来不及了!”

 

傅念文无法决断,一时僵持当场。

顶天梁突然道:“有一队人马过来了!”

四人俱是一惊,郭得友还没来得及插上门栓,门板都已被踹破,却是张显宗带人杀到!

 

“张兄弟……”郭得友当先被控制住,但张显宗下了命令要活捉,所以只是被两个士兵绑了起来。他被推在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张展……张显宗……原来如此,看来我败得不冤,居然劳动张司令大驾亲临!”郭得友被抓,傅念文当然心急如焚,可他们势单力孤,如瓮中之鳖,根本翻不出天去。

 

张显宗大概也是见事成定局,还有心情说几句废话:“傅大当家人中豪杰,若非我亲自出手,又如何攻上你跃马山?”

 

郭得友一脸错愕,没想到张兄弟承认了,所以他真是司令……他的心凉得比这天气还糟,整个人如坠冰窖,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张显宗和傅念文说话完全没听,直到被密集的枪声惊醒,抬脸却见到熟悉的背影,救走傅念文他们逃去无踪。

 

副官要去追,被张显宗气急败坏地叫停了:“那些人纪律严明、枪法出众,绝对也是行伍出身!最近有没有外来军队靠近天津卫?”

副官思索无果,只能摇头否认,实在想不出这些人到底哪儿冒出来的,天津卫是张显宗一家地盘,在这里出现外来军,比土匪的问题可严重得多!

 

张显宗已无心追匪,如果傅念文勾结另一路军阀,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因此他让副官立刻派人去查。

倒是郭得友知道来人是谁,暗暗松了口气。

 

副官留下一部分人救助伤者、安葬死者,其余人则准备收队。

他回头见到被擒的郭得友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小心翼翼询问上司的意思:“司令,这个人要带回去吗?”

 

张显宗为了自己的领地出现外敌之事心神不宁,被问了才注意到郭得友神色平静,看上去竟毫无担忧。

他心中一动,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事。郭得友和傅念文牵绊颇深,如果傅念文真的勾结外敌,他也一定清楚,现在这副镇定模样,分明就是确定傅念文不会有危险,所以来人他认识?

 

张显宗走近几步,用马鞭手柄挑了挑男人的下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郭得友撇开脸,没有回话。

他方才受了点伤,唇角微微撕裂正在流血,暗红的血迹看得张显宗有些烦躁。

他捏紧了鞭子,强忍下怒意,又道:“光说跃马山的事,只要傅大当家肯接受招安,我可以给他一条活路……但若是勾结外敌,这件事性质不同,你应该明白。”

 

郭得友动作不变,也不看他,径自一言不发。

张显宗忍得鞭子柄都被捏出声响来了,反手一鞭,在郭得友的额角、侧脸留下一道血痕:“郭·兄·弟,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语气阴沉,怒意冲天,心底涌上一股无法压抑的未名情绪。

 

郭得友眨眨眼,甩掉眼睫上的一颗血珠,又舔舔受伤的唇角,低声道:“……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

 

张显宗感觉自己脑袋里崩断了一根弦,他剧烈喘息了几下,用鞭子指着郭得友,对副官下狠命令:“带回去审……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副官是个乖觉的,早就明白这个郭得友在司令心里有一定重要性。虽然军令如山,但看上司这一鞭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自己还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这人要真出了事,指不定是个什么后果。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用重刑,意思意思得了,他愿意说当然最好,不愿意也让司令自己愁去,这种烫手山芋就不要留给他们这些得力手下了嘛。

副官一边应声,一边让几个近卫赶紧把人带走,再磨磨蹭蹭都怕司令自己把自己气坏了。

 

张显宗捂着心口,缓了很久才摇摇欲坠地扶了一把马鞍站稳。

他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反正肯定不好受,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再也不要见到郭得友,免受这种无妄的折磨。

 

 

那日跃马山剿匪一役后,张显宗名声大振,对天津城的掌控一时达到顶峰。

跃马山抓到的土匪,有名姓的大土匪当然要枭首示众,而那些小喽啰,愿意接受招安的就塞进军中,不愿意的不是蹲监就是死刑,也都有了处决。

然而傅念文逃脱已有七日,那天救他的人却仍没被追查到身份来历。

 

副官尽心尽力找到些线索,大致还原了他们的入城轨迹,分明看出这些人行军有序、鸡犬不惊,更证实了他们同属官军。

只是不知道哪路人马,竟敢入天津卫与他们抢人。

 

这天副官跟司令汇报完任务,张显宗沉默很久,突然问了一句:“那个郭得友招了没有?”

司令自从回到军中,就变得阴晴不定,脾气极暴躁,副官心知这莫名情绪的来由,一直在等着上司这句话,连忙拿出打好的腹稿:“属下无能!这人倒是条汉子,不管用什么刑,熬到今天没吐过一字半句。”

 

“用刑了……”张显宗手里的军报都落了地才醒觉,急急忙忙捡起来又问,“那他说过、做过什么别的吗?”

副官摇摇头:“但看他这几日水粮都不愿用,一心求死,怕是没那么容易撬动!”

 

张显宗失魂落魄,好半晌才道:“送我那里去,我今天亲自审!”

副官目的达成,连连答应,自退去做准备,徒留下张显宗心如刀绞,久久无法平静。

 

当天下午,郭得友被上了手铐脚镣,送进张显宗房中的一间密室。

这地方本来就是用以审秘密重犯的,刑具齐全,也没什么别的要添置。

郭得友被扔在里间一个小小的牢房,除了光秃秃的地面,连稻草都没有,那么冷的天活生生受冻。

 

结果张显宗下地下室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

外面滴水成冰的天气,郭得友只有一件单衣,又在阴冷处呆了一下午,还能有口气都是他底子好,经得起折腾了。

 

张显宗脚下踉跄、背心发凉,连拖带拽地把郭得友弄回自己房里。

他的房间是暖阁,张显宗将人塞进被子,守了很久才见对方苏醒过来。

 

郭得友受了寒,烧得晕晕乎乎,睁了眼也是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张显宗拿着茶杯,小心地给他喂了口水:“你怎么样?”

郭得友迷迷糊糊地摇头,嘶声嘟囔:“张兄弟别不高兴,我下次再带饼子给你……”

张显宗嘴唇颤动,想开口却没出得了声,抬手摸摸他额头上的一道暗红伤痕——是那一鞭留下的——清清嗓才顺着他说:“我没有不高兴,你我交往过密总是不太好……拿你当朋友才说这些的。”

郭得友无意识地捉着他的手腕:“面很好吃,谢谢……”

张显宗闭了闭眼,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嗯,下次再煮给你吃,就是得找到九叔藏起来的蛋。”

郭得友总算笑了,没再说话,又昏睡过去。

 

张显宗一身冷汗,转过头拿药,郭得友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即使有衣物、被褥遮蔽仍然刺眼,他不敢多看。

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胶囊,用水送服下去,他脱力地趴在床沿,觉得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自己一辈子的力气都已耗尽。

 

 

好在郭得友身体素质不错,第二天烧退,大夫看过就说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人还有些虚弱,一直昏沉沉睡着,也不知是受了多久的刑没有好好睡了。

张显宗目的是要审他,所以他身体状况不佳、意志薄弱,正是最好时机。

算算他半日一夜未用过水粮,看来副官说他一心求死也是真的。

张显宗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狠下心肠却一盆冷水也没舍得用,最后拿碗盛了凉水把人泼醒。

 

郭得友一个激灵,醒来人在暖阁的地上,身下还铺着法兰绒毛毯。

他懵懵地擦了擦水,抬脸见到张显宗愣了下,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从阴冷的小囚室到的这里。

张显宗阴沉着脸,捉住他的领子,将人拎起来:“我再问一次,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傅念文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郭得友皱眉,原本还是一声不吭,但看看张显宗后又满不在乎地一笑:“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绝不会出卖朋友!”

张显宗一把推开他,大概是想给一巴掌又没下得去手,忍了忍才继续道:“我的耐心不是特别好,你今天说得说,不说也得说!否则就把你扔进海河冷静冷静!”

 

郭得友全没把这威胁当回事,生死置之度外。

张显宗气急败坏,一手捉过他的手铐,把人拎起来扔到床上,另一手胡乱拉扯对方衣物。

郭得友身上衣服的料子本来就不是顶好,受这几天刑下来更是破破烂烂,一扯就裸露出大片健壮胸膛,微隆的肌肉上横亘着许多青红伤痕。可其实副官经验丰富,下手很有分寸,他这也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伤不算特别重……

所以郭得友还有精力蹦跶反抗,“你干什么?!”他愤怒地想要躲开,却碍着手铐脚镣的限制,动作大了还牵扯到身上的伤,疼得直皱眉头。

 

张显宗也生气,但郭得友排斥抗拒的态度令他生气、郭得友身上触目惊心的伤令他生气,郭得友这个人就令他生气,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更气什么,只是觉得从来没有那么气过,气得都快爆炸!一定要找个渠道发泄。

他肆无忌惮地在男人坚实的胸腹间乱摸:“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又不是没伺候傅念文爽过,让我也爽一下能怎么样?”

 

“你发的什么疯!”郭得友满脸不敢置信,切实觉得张显宗有病,还病得不轻,咬着牙提了把力气将人推开,“似你这样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辈,有什么资格与念文相提并论?”

“是,我狼心狗肺!可你这么忠心耿耿、宁死不屈,他还不是弃你于不顾?!”张显宗怒极,强行将人压倒在床,屈膝卡进对方双腿间,伸手按住鼓鼓囊囊的一团,下身凑上去乱蹭。

 

郭得友跟见了鬼似的表情不可描述:“你、你……你到底……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两根孽物很快就老老实实有了硬度,隔着衣物短兵相接。

张显宗的气息乱起来,一口咬在郭得友微微高于正常热度的脖子上,留下一个牙印:“我不知廉耻?那傅念文算什么?”他掐住男人的下巴,舌尖胡乱地在因伤病干裂的唇上舔弄,“你情我愿,情投意合?”

 

郭得友目瞪狗呆是真的被亲傻了,他这脑袋瓜子到底比张显宗好使,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他先前以为张显宗亲自给他用刑,所以根本没往别处想,但到了这地步,他都被推倒亲得满脸口水了,张司令什么意思他终于明白了。

 

“你先等等!”郭得友抬手按住对方的肩,不让他缠上来。

张显宗当然不满,又想来强的,反被对方一把扣进怀里,用手铐卡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所以郭得友想反抗的话还是有余力的,只是他不屑……张显宗恨得眼角眉梢通红,好像都要哭出来,声嘶力竭得话音里简直带血:“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天津城,这辈子没可能见到傅念文!”

 

郭得友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歇斯底里地叫嚣,等他脱力地慢慢安静下来,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张显宗抿着唇不答话,僵持了没几秒,眼泪扑簌簌直掉。

郭得友是被他拙劣的演技骗,都会心疼到六神无主的傻子,哪里看得这阵仗?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按在自己胸口抱紧:“哭什么?”

 

喜欢啊……当然是喜欢。

郭得友温柔体贴、待人以诚,是第一个没有任何功利性目的,待他好的人。

可这一切出于谎言,张显宗打心底里不愿信,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心意。

郭得友那么好,值得更好的。可他死心塌地就要喜欢傅念文,傅念文又凭什么这么对他?

所以张显宗恨!既恨自己骗了郭得友,又恨郭得友轻信自己,还恨傅念文唾手可得他的求而不得却不珍惜。

他这心理实在矛盾,任郭得友聪明绝顶,也愣是到现在才模模糊糊有点明白过来。

 

“别哭……”郭得友紧张得舌头打结,“我不……没有你想的那样!”

他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心思那么复杂,但明明他对张显宗才说得上死心塌地啊……

为了傅念文这个青梅竹马,他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为一个人赴死容易,无非一瞬间的事,死去元知万事空;能为一个人苟活,熬过万万愁苦的瞬间,不才是真的难吗?

他被抓之后,咬紧牙关,不管受什么刑都只想着扛过来,不正因为他不想死、放不下吗?

 

郭得友也挺委屈,感觉自己痴心错付,还要被张司令嫌弃是破鞋……

他绝望地解释:“我和念文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绝对没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或者感情!”郭得友咬牙切齿,“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山东境内……让你知道也无妨,救走念文的是我亲哥良乡。他也是带兵打仗的,常驻济南,相信你们俩都不会愿意硬碰硬。

我是师傅从疫病村子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哥却是早被一个游方道士带走。我和念文一起长大,可能差点就要和你想的那样,但傅家出事……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自己竟还有一个哥哥。

他为政府做事,身在官场不择手段,傅家对他而言不过旁枝末节,他当时真正的目标是天津督办,但确实是他布局无情,牵累傅家家破人亡!

念文被仇恨蒙了心,哪怕已经杀了污名傅家的首罪,仍想向我哥寻仇,所以才在跃马山落草为寇,行事越发没有分寸,最后惹来了你——”

他揽着一把细腰,低头亲吻对方额角,“开始我想帮你,的确是想弥补心中遗憾,可交往过就知道你跟念文完全不一样。你是甜的、鲜活的,会为我生气,也会和我生气,对我全然信任。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喜欢看你开开心心,不想你不高兴,不想你被困在仇恨里……”他苦笑,“现在我知道是自己蠢了,但还会暗暗庆幸,你地位很高,什么都不需要,没有会让你难过的经历,也没人可以伤害你,这样就很好……”

 

“不、不好!”张显宗紧紧抱着他的腰,抽噎得一颤一颤,把男人心口哭湿了,“我特别、特别难过,都是你害的!”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真的会心疼。”郭得友叹了口气。

张显宗仰脸在他冒出小胡茬的下巴上乱亲,含糊不清道:“我不!就要说……都是你、你欠我!”

 

郭得友吻住喋喋不休的唇,安慰地轻抚单薄背脊。

张显宗被放松了钳制能动了,抬手捧着男人侧脸,含住对方的舌尖吸吮。

碍于手铐怕伤到张显宗,郭得友只能缩着手由他为所欲为,把自己舔得湿漉漉的。

 

张显宗不耐地解了披风外套扔到床下,拉散郭得友的裤带,扭腰紧贴着那根巨物厮磨:“你还不清的债,这辈子想也别想!”

郭得友的下身迅速涨得更硬,小腹起伏勒出鲜明八块,但他反应明显生涩,既不像想迎合,也不像要拒绝,犹豫再三,只是抖着手摸了摸身上人的耳垂。

张显宗终于柔和了表情——郭得友没有经验,对自己一片真心,才会如此不知所措。他握住男人温热的大手贴上侧脸,依恋地在对方指掌间轻蹭。

 

郭得友从手里痒到心里,酥酥麻麻得太过难耐,本能地挺腰往上顶,矫健腿肌拍击到紧实臀瓣,发出暧昧的皮肉相交声。

张显宗的裤头湿了一片,羞涩地握住抵在自己臀上的巨物搓揉了两把:“先别动……”他脱掉裤子,唯余一件半掉不掉的衬衫盖到臀尖,若隐若现得越发撩人心弦。

 

张显宗胸口这两团天赋异禀,郭得友的眼神落到正对自己的丰腴就完全移不开,渐渐喘息粗重,又不敢越雷池半步,僵得都快成一块石头。

 

二人坦诚相见,紧密贴合处黏糊糊得发出水声。

郭得友身上还有些热度,这种天气抱着特别舒服,张显宗在他脖颈间腻来腻去,反正就是不愿离开。

他垂头将两根肉棒搂到一起套弄揉捏,葱白的指尖抵住溢出前液的铃口戳刺。

郭得友那话儿又粗又长、狰狞发紫,与精致可爱的一根贴在一起看着怪威风的。他有点羡慕,克制不住想与对方亲密,纤细的腰肢扭得更勤了。

 

凸起的奶尖蜻蜓点水般擦过干涩的唇,郭得友实在受不了这种诱惑,伸手捉住一双奶肉,恣意抓揉亵玩,用拇指将小小果粒压扁,再凑上去啜吸吮吻得充血肿胀。

张显宗被没有分寸的动作弄得热痛不已,含胸抱怨:“好痛,唔,轻一点啊……”

郭得友又舔又蹭,燥得都快烧起来,嘶哑地央求:“我、我想要你……该怎么做?”

 

张显宗的脖颈耳垂红了一片,小处男撩起来要命了。他低头亲亲郭得友的鼻尖,将粗壮的一根夹到双股间:“还不行……先用这里帮你好不好?”

 

郭得友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得出还是有点烦躁,腰身有力耸动得床板“吱嘎”直响,跟铁链撞击声连成一片。脚镣也就算了,手铐实在烦人,总担心磕着碰着,想抱都不能抱。

可张显宗就是使坏不给他解,心疼当然是心疼的,然而郭得友磨炼合宜,身材特别有看头,伤痕、手铐、脚镣,衬着健美匀称的腱子肉,都显得莫名色气……他肯定不可能再舍得把人弄成这样了,放纵这一回,权当情趣。

 

郭得友当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就是简简单单想得到对方,想得硬到发痛。

暴胀的男根在肉实股间肆意进出,将白皙腿根摩擦到通红。

张显宗收腰提臀的姿势别扭,隐秘处嫩肉隐隐作痛,但前身那根被不时造访的硕大招呼得摇头晃脑,吐了几口清液,显然亲密接触得舒服极了。

他微微蹙眉,伸手下去阻了阻太过狂猛的攻势,指尖滑到后面,羞涩地给自己做扩张。

其实他本来是想要郭得友的,但郭得友太呆了,根本不懂,傻愣愣地打直球想要他,所以他舍不得欺负对方,什么都愿意给。

 

郭得友虽然没经验,但张显宗这样引导,他隐隐也知道要用那里,可他自由有限,想帮忙都帮不上,只能在丰腴的腰臀软肉摸来摸去,含着绵软乳峰越顶越重。

他额角见汗,很快又不满足这么隔靴搔痒,想和对方贴得更近,想要喜欢的人染上自己的味道。

这是雄性本能的占有欲,张显宗摸摸男人的发顶,看他实在忍得辛苦,自己也有些不耐,握着滚烫巨物抵到穴口,慢慢往身体里吃:“你别动,我来,会疼!”

 

郭得友尺寸过人,光看着就腿软,真的握到手里更是心虚得很。

张显宗这处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玩了一时依然紧致。他强忍羞涩和紧张,尽量压低身子,浅粉的嫩穴一张一翕,先凑到饱满龟头,小心地吃一点,沾上些前液,而后借着湿意润滑,继续往里吞。

郭得友盯着彼此相交处,忍得双眼通红,卡着人腰窝的手简直像要将他揉碎。

 

张显宗努力了好一会儿,吞入吐出几个来回,终于将最粗大的前端整个含了进去:“好涨……嗯……”

郭得友已经没法再忍,快要憋爆炸,他猴急地狠狠挺身:“抱歉!”火热的硬物无情撬开隐蔽所在,进犯最深的甜美。

 

张显宗下身热痛,好似要被撕裂般,穴道软肉不断痉挛地缩紧。

因为郭得友身上都是伤,他勾着男人的脖颈也不敢使力,双眸含泪一声不出,疼得厉害就咬住下唇,尽量放松身体,不想让对方不舒服。

 

终于进去了郭得友哪里还能控制得住,插入抽出得又重又深,恨不能融进这具美好身体里。

他喘息急促地舔开对方紧咬充血的唇瓣:“对不起、对不起,你疼就咬我,是我不好……”

“啊……”张显宗被逼出一声细细低吟,眼角滑落泪珠,“不是,嗯……”他抬手摸摸男人的颧骨,与对方额角相贴,“不许这么说了……”

郭得友怜爱地亲吻他的鼻尖痣,心软得都要化成水——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还好没有错过彼此,否则会是何等遗憾。

 

最初的锐痛过去之后,慢慢成了一种绵长的麻痒……因为是十分十分喜欢的人,张显宗心理上接受得快,自然渐入佳境,如玉的脸颊晕起一抹浅红。

体内肆无忌惮乱闯的阳物又大又长,能将高热甬道全部照顾熨帖,紧致的穴口黏湿柔滑、啜吸不已,直把对方纠缠不放。

郭得友那话儿被死死咬住,摩擦之间逐渐带出黏腻水声。他舒服得直叹气,握着一双细瘦的脚踝架在自己腰间,将人整个压到身下。

 

“啊嗯……好深……”姿势的改变令坚挺男根进入到前所未至的深处,张显宗胡乱地摇头,呻吟都噎得断断续续,“不行……不、不可以……”他其实隐隐恐惧,从未与人有过这么深入的接触,就算知道是郭得友,也很难克制心悸。

“乖……”郭得友托空了他的腰,低头往白皙的锁骨上吮出几个红痕。他温柔地在对方纤美的侧颈流连,咬着小巧耳垂诱哄安慰,下身动作却越发凶狠,胯骨撞击到臀尖“啪啪”直响。

 

“唔……”张显宗绷成了一张弓,圆润的脚趾蜷缩成团,前身抽动着射出一股浊液,喷洒到男人结实的小腹,又随着没有停歇的动作,滑落进二人相交处。

他微微颤抖地低吟拒绝,可男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坚定有力地让他感受极乐的余韵,“不要,够了……呜呜……”他实在太害怕了,说不清愉悦还是痛苦的泪珠滚落——太过强烈的快感竟是那么可怕的,好像随时都要失去自我,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

 

郭得友也是箭在弦上,但他那么珍惜张显宗,怎么舍得看他掉眼泪?简直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制力,将自己抽出来,把人按到心口:“别哭……没事了,我的错!”

 

操弄到熟透的小穴突然失去了高热抚慰,入口被撑开的褶皱一时合不拢,痉挛地急剧收缩,张显宗甚至不能自控地在男人背后新添了几道抓痕,竟断断续续地射了第二次。

泄过两回之后他四肢发软眼皮打架,却还惦记郭得友,泪眼汪汪地亲吻对方的下巴尖,软软地握着濒临爆发的肉刃套弄:“我用手帮你好不好?”

他这模样太乖巧、太招人疼,郭得友不由得一把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爱意满满无以言表。

 

张显宗太累了,弄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郭得友实在憋得难受,还是乘他无知无觉顶了进去,如愿以偿地把人染上自己的味道。

他身上虽然还是酸痛,出了一场汗,病却好得多了,最重要是心里终于踏实。因为没有钥匙,他什么别的也没法做,最后将张显宗圈到自己怀里,安安稳稳睡下了。

 

End

 

 

 

 

一个不算后续的后续:

 

“是不是你找你哥求助,他才会来救傅念文?”

“没有,当时跃马山被攻破,我还在担惊受怕你出事……我哥都没来见我一面,如果不是念文逃到龙王庙,恐怕我也不会知道是谁出手相助。可能他听到风声,想借此跟念文化解仇怨吧。”

“……你哥哥很不简单,我觉得他城府极深,傅念文凶多吉少。”

“啊这……他千辛万苦把念文救回去,怎么可能要杀念文?”

“谁说他要杀傅念文了,我是说他图谋不轨!”

“??”

“如果他是为了补偿,那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天津和傅念文说清楚,反而眼看他行差踏错越陷越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哥可真是好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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