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得友X张显宗/郭得友X唐山海】轮回(上)

* 这篇文不分章也不分上中下,实在是太长了,才强行截出一个上来,所以下一篇会承接得特别紧密,不要有什么误解。。
* 有点玄幻,无限流,私设某些人类会有特殊能力,跟一般那种末世异能还不一样,具体会在文里写清楚。。
大部分人的特殊能力是后天训练或者机缘得来的,少数人是天赋,郭张唐三人其实就是在探寻世界的终极(喂),这些特殊力量的来源。。
 
=======

张显宗昨日回府之前接了一封请柬。
发帖人是漕运商会现任会长丁卯,地址是丁家旧宅的一栋别墅,内容是五日后的订婚宴。

自打收了这张请柬,张司令就有些神思不宁,直到第二日回营,细细谋划了整日,才勉强压下躁动。

盖因前几日东北发回来一封电报,寥寥数语,却传递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国民政府军近日前线战事告急,更有一份重要文件落在了一个军统特务手里。
这份文件涉及日军“归零”计划部署,因此汪主席下了死命令要把人翻出来,现在北平风声鹤唳,牵动天津也全面戒严。

张显宗自从前年入主天津后处处受制于人,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如履薄冰,北方稍有异动,天津都不可幸免,他唯有暂时韬光养晦再行打算。
这回北平国民政府传了信,名曰寻求合作,实则言语之间透露出威逼命令。本来抓个军统特务,与他关系也不大,毕竟北平现在重重戒严,那个特务能不能逃脱都成问题,更何谈刚好藏匿于天津?
但他之所以心神不宁,皆是由于他确实清楚天津城里上月来了个危险分子,还真极可能就是北平政府正在捉拿的要犯。

此人名为唐山海,读书时于重庆受训,毕业后进入军统局,直属戴笠,曾参与谋划了几桩赫赫有名的刺杀,收割了多名日本要员的性命,是个有勇有谋又十分棘手的家伙,也是张显宗同母异父的血缘兄弟。
张显宗不知唐山海来意,可派出去多少人都没抓住这个狡猾的哥哥,本来都想破罐子破摔,任由他待够了自行离去,谁知这时收到北平的公文。

唐山海上月入津,如果真是近日盗取“归零”计划,他在天津徘徊日久意欲何为?况且他从北平逃脱的可能性那么低,时间对不上,官方消息似真还假,这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若国民政府抓捕特务是假,意图扫清卧榻,靖平天津是真,那随之而来的会是极大危机,因此他必须先抓住唐山海,谋定而后动,以免陷入被动境地。
而漕运丁会长的这张订婚宴请柬,卡在这个时间点,着实令人不得不想多。

漕运商会财力雄厚,连北平国民政府也会给几分薄面,但其实丁卯并不亲日,反与重庆方面偶尔往来,更有迹象表明漕运可能通共!
在如今情势下,态度暧昧的漕运商会,是否也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唐山海与丁卯难道已经接过头?“归零”计划的情报有没有传递出去?
丁会长的订婚宴,北平政府必定来人,但到底是为祝贺,还是为刺探天津?
显然这便是危机的开端,一个不好就成了鸿门宴、催命符。

张显宗带着重重疑虑熬到订婚宴当晚,因为不方便大张旗鼓地派兵,就暗暗安排了一队人马将丁家别墅包围,自己则只带了副官赴宴。
今晚他不是主角,更不可能是焦点,自不会去摆这个排场。外面守卫森严,都是北平国民政府情报局纪局长带来的,也不知是否存心示威,从装备和军容上看,都比天津驻军好得多。

张显宗脸上分毫不动,跟着丁家的大管事进了门,就见纪局长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大厅右侧的酒水台旁,不仅主家丁卯丁会长在陪,天津市政秘书长、警察局局长、京津冀商会联合会长等,也都围绕在侧。

张显宗带兵入津之后,虽是隐隐有些土皇帝的架势,但碍于国民政府的关系,无法大权独揽,因此先前天津的市政厅也没撤。前朝遗老有异心,就总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找不舒服。他不满也不会现在表现出来,所以热络地迎上去,一派宾主尽欢。

这位纪局长外表看着和善,却听说是个狠人,很是有些手段,乃汪主席心腹,又善交际,表面功夫滴水不漏,与张显宗言笑晏晏、气氛融洽,不过三言两语,已熟络得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张显宗是性情中人,心里腻歪不愿多说,大概纪局长看出他兴致缺缺,也不想强求,就让人直接将礼盒递上来:“我见老弟这天津卫笙歌繁华,大异北平风貌,难怪主席也常常提及,恨不能亲身游览,愚兄这回来得匆忙,也来不及细细准备,刚好前些日子在槐荫山房得到这件宝贝,便拿来做个见面礼。”他与主家耳语了一句,丁卯自去吩咐管事。

不过片刻,这大厅里的灯就暗了下来,只留几点烛光,应该是提前备好的。
张显宗本来对见面礼什么的也兴趣全无,但见他大费周章不知道卖什么关子,倒被勾起了好奇心,饶有兴致地摸摸下巴。

纪局长神秘一笑,他的贴身卫兵会意地打开锦盒,随着盒盖间隙愈大,一股青蓝色的幽光缓缓弥散——
原本无形无质的烛火光芒,好像都活了过来,由一双看不见的妙手操纵,被盒中那物收敛又倾泻,灵动地闪烁照耀整个大厅。
场面一时之间如梦似幻,满堂宾客都屏息凝神,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纪局长面露得色,回头示意丁会长再让人把灯亮起来。灯火通明之后,现场鸦雀无声了好久,众宾客才陆续回神。
宝物自不会久示,哪怕有那见财眼开动了异心的,也只能遗憾地打消念头,这一圈都是达官显贵,身份地位根本不怕人惦记。

张显宗也有些震撼于刚刚那一瞬,世间珍宝他也算见识良多,如现在还收藏在别院的一套五颗极品东海夜明珠,亦有照明之能,但都不外方寸之地,如这件宝物一般神异,可以吸尽光芒,照耀整个大厅,却当真闻所未闻,堪称稀世奇珍。

纪局长似乎很满意众人反应,连张显宗一派高冷都粉碎殆尽,的确是大大地给他长了脸:“听琉璃厂的老掮客说,这耀夜卺本应是一对,取龙凤呈祥之意,乃慈禧太后的嫁妆,她死后就陪了葬。后来孙殿英那个莽夫炸了整个清东陵,许多宝贝流失海外,唯有少数辗转落到琉璃厂,这凤卺便是其中之一。槐荫山房主人与我有些交情,我也是多次登门才求得他肯割爱。”
他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光头笑得福态,让人将锦盒稍稍立起来,“怎么样张老弟,这件宝物可还合眼缘?”

张显宗这才见到盒里是一樽青铜酒器,三足有耳,杯身上阳刻着云雷纹和若隐若现的凤纹,形制古朴大器,但怎么看也不像清代技艺,极可能作为慈禧太后的陪嫁时,已经是一件皇家收藏,价值连城。
财帛动人心,却蒙蔽不了张显宗的理智,他知道北平政府现在态度暧昧,给他送那么大礼,也就表面安安他的心,还不知有什么后招,忙连连摇头:“愧不敢受!”

纪局长哈哈大笑:“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今后还要多往来,守望相助。”

老狐狸!张显宗心里暗骂。看来北平政府此来必为试探,所以特务那事果然水深,不能再让唐山海逃窜在外,必须尽快抓了,以免夜长梦多。
张显宗推辞几番做做样子,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见面礼,让副官先行保管礼盒,而他则与纪局长等人闲聊几句。

又过一会儿,张显宗确实是疲了,找了个理由脱身,自往洗手间去。
好不容易落个清净,他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打理仪容,正过帽檐,掸了掸肩头落到的星点灰尘,他一抬眼,眼角余光却从镜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张显宗大惊,急忙回头去拦,不防眼前一花,那人甩了风衣外套虚晃一下,挣脱开去。
他反应也不算慢了,还待从腰间掏枪,却被狠推一把,枪都出不了壳。

那人挑了挑唇角,微微抬头,礼帽下露出一张与对方极相似的脸——果然是他的好兄长唐山海!

论身手,张显宗比不上唐山海,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心里发急,喊了人却不见副官从外面进来。
心知自己多半是中了计,他只能暂且拖延,但实在想不明白唐山海要干什么,总不能是要杀自己?

二人过了几招,洗手间空间狭小,张显宗躲闪不及,被唐山海一脚踹中心口,撞开门板儿,直直摔了出去。
然而他并未如预料一般摔倒,而是撞到什么人缓冲了一下,他勉强回头,却见一名英俊男子。
此人身形健硕、头戴毡帽,一身铁灰色格子西装更衬得比例高挑,一双眸子也是精光内敛、浩若深海,绝非等闲之辈。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张显宗愣忡片刻,眼前恍惚闪过无数画面:时而是唐山海姿态慵懒,亲昵地抱着这个男人的腰,与他在星光下共舞;时而是唐山海满脸欣喜,踮脚亲吻男人的下巴;时而又是这个男人温柔地给小憩的唐山海披上外套……
这正是他的特殊能力,“洞见”——
去伪存真,尽悉过往,他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辨认了一名似是无意撞到的男子的身份,意外发现此人与唐山海关系匪浅,定是前来襄助的同党!

张显宗心中骇然,可依然身不由己地摔进那人怀里。他握住男人坚实的臂膀稳住身形,还待起身再去追,却被一双大手牢牢箍住细腰,几乎动弹不得。
男人下盘极稳,看似被他挣得挪了两步,却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正好侧过角度挡住了洗手间的窗口。

张显宗无从分辨唐山海逃去何方,又知此人存心捣乱,没那么容易摆脱,只得歇了心思,放松力气。
那人也是机敏,大略听里间没了动静,才彬彬有礼地问道:“没事吧?可有受伤?”

张显宗并不答话,抬眼目光探究。他与唐山海是异姓兄弟,再怎么不和也是血脉羁绊,所以刚刚的“洞见”瞬间,能够回溯的时光远比平常还多,甚至涉及私隐,臊得他心情震荡,差点失了分寸。
一想到他那个高洁自傲的哥哥,顶着一张与他如此相像的脸,情态痴迷地雌伏于男人身下的画面,他就血气上涌、面红耳赤,甚至不自主地有些恼羞成怒。
那人神色迟疑,似是注意到他眼神不善,放手得急切,还没忘礼貌地扶了一把,各自站稳。

这时,被调虎离山的副官终于姗姗来迟,诧异地问道:“发生何事?司令……”

张显宗抬手阻止了下属的追问,话是回答副官的,却冲着那人粲然笑道:“没事,我一时不查踩空台阶,这门又没栓好,所以差点摔了,幸好这位……”他顿了一下,顺势问道,“敢问先生贵姓?”
男人应当无从得知他的特殊能力,却清楚他不知为何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许是意外以他的身份竟也如此沉得住气,男人沉吟片刻,稍加思量才答道:“免贵姓郭,我只是恰好路过,这屋年久失修,是需要多加留神。”

租界建筑都是洋人手笔,因此颇为坚固,漕运商会掌握了天津城丕半海运航线,财力雄厚,这别墅自是极尽堂皇,恐怕再过百年也能屹立不倒,不过一代人而已,又怎么说得上年久失修?这门把锁头都已损坏殆尽,分明非人力不可及,二人却睁着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一对影帝。
唯余副官愈见迷惑,欲言又止,到底是慑于司令威严没当时问出来。

张显宗心口背部隐痛轻咳,刚刚躲闪不及,手掌用力过度还受了点伤,此时也疼起来。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腕,黑色皮质手套下露出一小截白皙凸起的腕骨翻转,莫名有几分色气。
那姓郭的与唐山海关系亲昵,对他的容貌本就有些在意,见他吃痛皱眉,不由关切地问道:“伤得要紧吗?我与主家相熟,不如你同我走,我去问他拿一些药酒给你擦擦?”

副官就一个泥腿子,见识比较浅,看这男人高大健壮,头发还剃得那么短,颇似那些市井无赖,反正不像好人,也不知漕运商会哪里来的这样的客人,还无端与司令搭话,安的什么心?
他方才疏忽,不过离开片刻,上司就险些遭难,此时存了将功赎罪的念头,连忙上前隔开二人,言简意赅道:“这位是张司令。”
他语气轻蔑,言下之意司令身份尊贵,你那点微薄的相熟关系上不得台面。

那姓郭的还没来得及说啥,倒是张显宗先不高兴地将这愚物挥退。
唐山海不知为何而来,已然逃去无踪,正无处可寻,这姓郭的既然送上门来,他自是想顺水推舟地拖住,好探得蛛丝马迹,哪知道下属全不解其意,竟还愁人不走,当真蠢钝如猪!

“郭得友?”正在此时,一把陌生男声插话进来。

张显宗歪歪头,越过人看去,居然是丁卯丁会长,看来这人说与主家相熟倒不是假。

丁卯似乎诧异他二人站在一处,疑惑地跟张显宗打了个打招呼。
郭得友回身与丁卯解释原委,丁会长这才了然地叫来一个下人引路。

客房的桌上已经放了那个原本该在副官手里的锦盒,原来他方才就是来了这里,给张显宗准备专属宾客休息室。
郭得友小心翼翼地帮人褪了手套,握着细白的手腕轻按红肿之处,捏过确定骨头没什么事,才拿了下人送上来的药酒。

副官脸绷得铁紧,克制地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如果不是司令的意思,他恨不能把这人扔出去。

张显宗现在养尊处优的,都好久没受过伤了,咬着下唇忍痛,郭得友看他这副委屈的模样有点想笑,又怕他不高兴,只能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就跟唐山海完全不同,换了唐山海,别说这点小伤,即使是中了枪,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尽管张显宗娇气,反而惹人怜爱,至少郭得友这样的直男就很吃这一套,自然对他多几分爱惜,动作也温柔了不少。

张显宗皱着脸看他给自己上药,看着看着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狐疑地观察了一会儿,又侧脸看了看副官,可副官虽然也是眼也不眨地盯着,却似乎全然没把心思放在正确的地方。

眼见这不成器的下属一无所觉,张显宗只好自己侧了侧手背。
一滴药酒欲掉不掉,岿然不动地黏着在皮肤上。
郭得友没发现他的试探,顺势揩掉药酒,将之抹匀。

张显宗瞪圆了眼,心里惊涛骇浪。
盛水不漏,随心而动,这分明也是一种特殊能力!郭得友居然是个能力者?
而且看他这般浑然天成、延绵不断,对能力的掌握显然还远在自己之上。

涉水之术张显宗略知一二,多是凝水,习练得更高深一些也许可以凝冰,但极为耗费心神,几乎没什么大用处。
可郭得友的“控水于微”全然不同,这种能力源于天赋,精妙非凡,不仅自然得旁人难以发现端倪,连他本人也物我两忘,运使得得心应手。

张显宗心下忌惮,然而也没怎么害怕,他知道郭得友喜欢唐山海,那自己这张脸就是保命符,郭得友绝不会伤害他,所以更多的倒是好奇。
似郭得友这样杰出的特殊能力者世间罕见,大多被奉若神明,成为一方霸主,可张显宗细细回想,却从不曾听过这个名号。
他的记性由于“洞见”一向很好,甚至好到困扰,所以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
既然不愿出世,必是为了自在逍遥,也不知唐山海用了什么手段才收服这名浪子?若是他能为自己所用……

张显宗难得有点妒忌自己的哥哥,气鼓鼓地噘嘴。郭得友以为弄疼他了,连忙稍稍放松力道:“把淤血揉开才好得快,再忍一忍。”
“不要了!”张显宗也不知是不是赌气,一把抽回手臂,动作得急,牵连到伤处,疼得眼角都红了,又可怜巴巴地要郭得友去安慰。

副官虎视眈眈了一会儿,重要线索一个都没发现,倒是看明白了原来司令对这小子有意思。没想到啊,司令口味那么重,不过看这小子这一身……估计没那么容易得手,怕是自己还得帮帮忙。

张显宗是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已经放飞想象,但恐怕知道了也不会反驳。他的心思本来就坏,还一直坏得很坦诚。兄弟关系恶劣,他看不得唐山海好,所以唐山海喜欢的,就算得之无用,他也会想尽办法弄到手。更何况郭得友远远谈不上无用,若放低身段勾引就能成功,搞不好他还真做得出来。

他毕竟受了伤,郭得友不忍心,拜托丁卯派的下人拿了些点心和饮料过来,还真哄了几句,张司令这才别别扭扭地扁扁嘴,心气顺了下去。
他的性子那么有趣,与自己的爱侣南辕北辙,郭得友还挺有新鲜感的。他和唐山海今晚混进来,是各有任务在身,而唐山海先前并没有跟他提过张显宗的事,他不清楚兄弟俩的关系,自然会对张显宗有好感,所谓爱屋及乌。
如果说唐山海是一杯陈酿,越品越回味无穷;那张显宗就是一块小甜饼,简单地令人愉悦。又有什么人可能挣脱这么美好的陷阱呢?

张显宗很喜欢一种洋人的气泡水,抿了两口总算有些高兴起来,眯着眼思考该怎么从对方那里套到些有用的信息。
郭得友能力出众,那就不一定跟他先前认为的那样,只是一个来接应的同党,他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看他与丁卯相熟,莫非还是与漕运通共有关?
再深入地想一想,虽然北平最近的动向已经基本确定是对天津的试探,但事关“归零”计划,日本人不可能听凭国民政府差遣,至少是有鱼咬了饵……所以会不会连唐山海都只是一个幌子?

张显宗猛得惊出一身冷汗,先前自己怎么就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那边根本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清楚唐山海的存在,才用这件事做文章,真正要钓的大鱼,恐怕还不止自己。
他越想越后怕,如果自己没有发现郭得友的特殊能力,还在绞尽脑汁怎么抓捕唐山海,那岂不是正中别人的下怀?指不定前面就是万丈深渊,等着他摔得粉身碎骨!

张显宗焦躁地搁了杯子,皱眉看了一会儿郭得友给他擦干净手腕,放下袖管,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既然别人做了初一,他为什么不可以做十五?
他与唐山海世上最亲,彼此再了解不过,骨子里都是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之辈。只是一个有了信仰,保家卫国、心怀正义,而另一个却挣扎求生得太久,徒留一片狼心狗肺,但他们的共同点却没有磨灭,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没有永远的敌人。
既如此,他何不将计就计,索性与唐山海合作,把假的变成真的,事成定局反将那些阴谋者一军?

张显宗越想越觉可行,甚至如果唐山海有疑虑,他还能直接找郭得友谋求合作。
因为他大概率跟唐山海有不同目标,哪怕他们关系亲密,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彼此影响。

郭得友不知道张显宗已经思考了这许多,体贴地打理好一切,然后打算告辞离开。
他确实还有未尽之事,掩护唐山海全身而退都只是顺手为之,结识张显宗更是一个小插曲,他并没有就要停止自己手头的事的打算。

张显宗当然不会放他走,不管接下来什么计划,现在都得牢牢绊住郭得友,免得潜龙入海,到时候人都抓不到。
卖惨看来是没啥用,能留住他的话根本不需要卖,只能硬着头皮自来熟,想方设法找个话题。

郭得友一边起身一边嘱咐了两句:“还疼要记得上药,这几天别沾水。”
张显宗平日就不是热络的性子,这时候让他装都装不出来,副官还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派不上用场,把他急得方寸大失,胡乱拉住对方的胳膊。

郭得友诧异地低头,张显宗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什么理由,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锦盒,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谢谢你帮了我,想请你一起欣赏一下这樽凤卺!”

郭得友先前也在大厅,自然见识过这耀夜卺的神异,虽然说不上多感兴趣,但张显宗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可能驳人面子就这么拒绝,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张显宗这热情实在来得尴尬,不过只要能管用这一时三刻,也没别的要求了。
郭得友原本一直在他对面,隔着茶几,但见他这么兴致勃勃,斟酌了一下,回身坐到他身边。

张显宗正希望人离自己越近越好,最后实在拖不住,直接出手制住也方便。他转头示意欲言又止的副官闭嘴,先行退下,去带人来守在外面,万万不能让郭得友跑了。
还好副官这点智商还是有的,明白了司令另有计较,微微垂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悄悄离开。

郭得友敢留下与张显宗共处一室,那也是有倚仗的,张显宗想抓他,他又何尝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二人各怀鬼胎,却显得一派融洽。
张显宗勾了勾嘴角,轻轻打开礼盒盖子,耀夜卺的幽光缓缓流淌,照亮一方空间。
他皱了皱眉,隐约看到这樽凤卺下面有东西。

随着盒盖的打开,一份文件映入眼帘——
正是所有事情的祸端,“归零”计划!

张显宗脸色大变,郭得友也是迅速起身,然而门板已被一脚踹开,副官也随之摔进门来。
纪局长仍是一脸福态地微笑着:“张老弟,没想到汪主席对你如此信任,你却勾结反党图谋不轨,这可是人赃并获啊!”

张显宗一句话也不说,掏枪就射,想先发制人,这时候却听一声“哐啷”,窗玻璃破碎,唐山海翻身进房。郭得友连忙上前扶他,他动作迟滞看起来受伤不轻,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对手才暴露行藏。

外面枪声不绝,应该是张显宗的部下想杀进来,却遇到变故。
“日本人!”唐山海恨声抬脸,咬牙切齿。

冲突一触即发,纪局长的近卫放了枪。
张显宗躲在沙发后面,不时还击。郭得友和唐山海两个大杀器在此,他只要保住性命,逃出去跟自己的部下会和,就能想办法把日本人和国民政府的人全留下,否则天津卫危矣!

眼见对方火力强盛,他们多半要交代在这儿,唐山海眉头紧皱,眼神却越发坚定,突然抬头亲了郭得友一口。郭得友大惊,然而阻止不及。
下一瞬间,整个房间好像收缩折叠又突然扩张,子弹一颗颗卡到空间裂缝中噼里啪啦地引爆,再平复时,北平众人已全部被推到房门之外。

颠倒乾坤、瞬息咫尺,是唐山海的特殊能力“叠空”——郭得友虽然帮他止了血,但他重伤之下化解危机,竟是拼尽全力燃烧了生命!

张显宗心中一动,怅然失语,没想到唐山海最终会为自己而死。

郭得友双眼猩红,看得出强自克制,他冷哼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房里、走廊里很快凝出白茫茫的水雾。
北平众人显然同样没见识过如此高明的控水之术,被困在迷雾之中脚步声凌乱。他们这回也来了几个能力者,虽然被唐山海出其不意地甩开距离,这时都已各自凝聚力量,只是这雾气越发浓重,很快一步之外不辨方位,连枪都放不了了。

纪局长身边接连倒下几名近卫,看他们抽搐不止,侧脸、指甲发紫,竟是被控制了心血逆流,活生生窒息而亡。
万万没想到那个控水之人操纵着如此大雾,还有余力实施偷袭,众人恐惧万分,连连开枪,误伤了不少人。

郭得友用上了如此大范围的能力震慑敌方,务求制造恐慌,让张显宗有机可乘,但他毕竟年纪尚轻,这样强大的能力效果已是天赋加成,必不可久。

此时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对方的能力者反应过来出手了。
整个房间被风卷过,桌椅尽皆翻倒,报纸桌布等物件漫天飞舞,然而狂风再浪,吹不散重重迷雾,场面一时混乱到极点。

机会!
张显宗从沙发后面滚到窗边,正见郭得友吃力地且战且退,也是想往破裂的窗口逃出去。二人眼神交汇,甚至未能说上一句话,张显宗突然心血来潮般感觉到有极大危险。
由于他的“洞见”涉及时光,自然而然产生了一定的推衍之效,但这无法主动触发,唯有生死存亡之际才可能会有预感,眼下显然就是这个时刻。

张显宗抢前半步拦住郭得友,二人身形一滞,只见前方连窗带墙无声无息地崩溃,一阵雷光炸裂,半秒后才有“轰隆”巨响,强烈的冲击撼动坚固的别墅一阵晃动,甚至坍塌了好几处,混合着四面八方的枪声、惨叫,犹如人间炼狱。

虽然躲得还算及时,但张显宗首当其冲受了波及吐了口血,郭得友一手还抱着唐山海的尸身,另一手赶紧拦住他的腰,将他护入怀中,避过好几块碎石,退入房间黑暗处,而控水之术凝成的白雾失去撑持,开始慢慢退去。

烟尘之外,一个庞然大物踏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向他们逼近。
张显宗紧紧抓住郭得友胸前衣物,强自咽下一口血,勉强保持清醒,抬眼却见一个快有一层楼高的怪物。

这怪物还依稀可见半张人脸,另外半边却是鳞片密布,已经看不出是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更为可怖的是,它的身体几乎没有人样,七零八落地分割了许多块,好似熊罴之类的巨大动物拼接而成,身后则是一根尖细反光的蝎尾,胸前缝着一个号码牌001923。

张显宗大怒,他终于明白唐山海方才逃进来时对日本人的憎恶,还有那一道“叠空”的决绝。身为一个中国人,任谁见此情形都不可能不愤怒:这些丧尽天良的日本人在东三省搞人体实验,根本不把人当人,竟生造出这样的怪物!

这怪物的能力应是某种雷术,既可凝练唯一,专注攻击某个点,好像方才那样崩散别墅砖墙;又能浩瀚无垠,释放雷光电海,似眼下这般困住楼内众人。
最可怕是这东西还有智慧,知道如何与人周旋,它贼目一转,当先向张显宗他们攻击而去。

这间房里已是断瓦残垣、一团狼藉,但渐渐视野清明。副官揣摩上意是差了点不靠谱,战斗倒是神勇,不知何时捡了两把枪,一人顶住了后方北平余党的攻击。

郭得友消耗甚巨,面色苍白显见伤了本源,此时却不管不顾地再次发动了能力,整间房转眼变了冰雪之境,漫天冰锥迎上恐怖雷光,不止湮灭了火花,更将那怪物冰封。
他紧紧护住唐山海和张显宗,自己却闭目仰倒,没了气息,在放出这惊天一击之后脱力而亡!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不大的空间里冰雹雷电弥漫,将北平政府的人完全阻隔在了另一边。
副官顶着暴风雪勉强爬到张显宗身边,就要带惊呆的司令逃出去,却听到不远处那个巨大冰块发出不祥的“咔啦”声。

张显宗眼眶通红,他本来最不屑那些革命志士爱国爱民的热情,今日此时才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没再多看相拥而亡的二人一眼,厉声命令副官道:“滚出去给我下令封城!一个也别放过!”
他子弹已尽,拔出靴内一把匕首,回身迎上碎裂的冰雕。

副官满脸血泪,完全明白司令的心情,哪怕再没心肝,只要还是一个人,就不可能不动容。
他向来严格遵从军令,今日却无论如何都想反抗一回。这些狗娘养的畜生造下的孽,是该由他们亲手了结在天津城!

那个怪物受了致命一击,已是强弩之末,却怒吼一声,还想爬起来。张显宗和副官一左一右奋勇扑上,一个使匕首,一个赤手空拳,即使被电得浑身焦麻,被甩脱好几回,还是如附骨之疽,坚决不退,将它打得伤痕累累。
怪物桀桀怪叫,身上雷光隐现。
张显宗一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怪物的,他杀红了眼,最后往怪物的心口扎下一刀。

只听“滋啦”一声,凄厉的惨叫似要冲破云霄,巨大的身躯忽而化为一团恐怖雷云。
怪物自爆产生的耀眼白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撕裂夜空,方圆五里尽皆夷为平地。

***

……“没事吧?可有受伤?”郭得友彬彬有礼地问道。

张显宗身周剧痛,猛然抬眼回神,却见熟悉关切的脸庞。
他悚然一惊,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
没有污血,强健有力,温热和煦,不再冰凉。他还是活的,自己也是活的,发生什么事?难道那惨烈一战是黄粱一梦?

张显宗茫然四顾,自己正在漕运别墅的洗手间门口,胸前隐痛,应是唐山海所伤。
一眼望去大厅金碧辉煌、人潮熙攘,远处纪局长仍如众星拱月一般言笑甚欢,而被骗走的副官又姗姗来迟,诧异地问道:“发生何事?司令……”
时光似是被倒转拨弄,回到了自己与唐山海交锋之后为郭得友所阻,没有怪物、没有伤亡,订婚宴庄重而热闹,所有人都还活着。

张显宗冷汗直冒,他咬破舌尖稳住心神,表情一瞬恍惚,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竟是又对郭得友使用了“洞见”。
空间扭曲、白雾缭绕、枪声如织、冰雪漫天、雷火爆裂、光焰刺目……

不是梦!
画面定格在一片断臂残肢的人间炼狱,张显宗脱力地眼前一黑。
郭得友情急之下虚揽住纤细腰肢,将人架到自己身上:“是哪里伤得严重吗?要不要请大夫?”
而副官慢了一步,正不满地打算推开这个不识相的小子。

张显宗甩了甩头,示意副官别捣乱,他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才从那种严重晕车似的感觉中稍稍恢复过来。
郭得友见他脸色那么差,不由心生怜惜,柔声问道:“我与主人家相熟,你不愿意看医生的话,让他帮忙拿点药?”
“对对,司令你哪儿不舒服?我早准备下了休息室,先去坐会儿?”副官也附和道。

“不去!”张显宗紧紧揪住郭得友的衣袖,仰着脸认真而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勉强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劳烦扶我去那边沙发坐会儿行吗?”
可能是为这张脸所迷,明明二人都不曾互通过姓名,郭得友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同意了。

张显宗虽然弄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却隐约能够感觉到,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能力关乎时间之秘,所以自己才成了唯一一个记得一切的人。

到底是什么,居然能够逆转磨灭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时光?

自古以来就有无数先贤人杰致力于研究自然伟力,慢慢出现更多特殊能力,就是这些尝试所积累的成果。
可唯有涉及时空变化,奥妙非凡,人类所知至今寥寥,盖因时空亘古不变,人生却有限,渺小如沧海一粟又如何得其精髓?
然而张显宗此刻遭遇,超然凌驾时空之上,是真正触及天道本质的更高层次神秘力量。

即使想不明白的事太多,这终究是个机会,张显宗不会放过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他心知那礼盒已经被做了手脚,现在过去就是落入人家陷阱,如果拉住郭得友坚决杵在大厅,是不是后面的惨事就不会再发生?

但一切显然没有想得那么简单,张显宗与郭得友彼此认识过之后甚至都没多说上几句话,就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刺客,连开三枪,直冲着纪局长而去。

大厅里一阵骚乱,这回张显宗总算知道纪局长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了,他能在呼吸之间凝聚一面土盾,但副作用却是有一段不短的虚弱期。
刺客被纪局长的近卫射成筛子当场击毙,尸体上竟搜出一封天津驻军军籍。

之后的发展可以想见。
唐山海被日本人造出的怪物重伤逃回大厅,正遇北平政府军大开杀戒,连副官都中枪身死。为了保护无辜宾客,也为了张显宗能逃出去与部下会合拯救天津于危难,他燃烧生命将北平一众甩出门外。
郭得友这回虽然没有凝结水雾元气大伤,但为了遏制怪物施放的雷光电海,生生制造出整栋别墅范围的冰寒雪境,力竭而亡。

最后一击惊天动地,冰雪之威仿佛连天地都凝固,震撼得张显宗的心在颤抖。
怪物受此重创无力回天,惨叫着自爆毁灭,又将方圆五里尽皆夷为平地。

***

……“没事吧?可有受伤?”

张显宗头疼欲裂地清醒过来,没想到那股神秘力量竟然又将他送回了这个时间点。他强忍不适,一把握住郭得友的手,拉着他转身要走。
可他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才迈出两步就踉跄得差点摔倒,郭得友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侧腰:“小心!我与主人家相熟,要不要让他帮忙请个大夫看看?”

这时副官也匆匆赶到,诧异地问道:“发生何事?司令……”

张显宗双眼发红、神色决绝,看起来有点危险,他勉强站定一会儿,稍微攒了些力气就一言不发地拉着郭得友继续走。
副官眼见他意已决,连忙返身回楼上取礼盒。
不知司令何意,表面功夫都不愿做,铁了心要离开,那自己还是暂时先别触霉头,再去跟纪局长等人告个罪,方才称得上心腹嘛。至于那小子,司令来前布置的埋伏就在门外,这几步距离,晾他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张显宗现在满心戾气,打定主意要及时离开,若能跟部下会合调兵前来,还会落得凄惨下场吗?
他也不着意去寻唐山海,因为这时候他哥哥很可能已经遭遇日军制造的怪物,只要绊着郭得友,肯定会找来,毕竟他重伤之下终是要寻自己的爱人求助。

郭得友茫然地被拖着走,张显宗这一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还真把他唬住了。
看得出他平日里应该也是很疼唐山海的,说东不会往西,所以张显宗这气势一起就怂了。

二人一直走出别墅,副官才追上来。
郭得友还有未尽之事,就算知道张显宗这张脸必定是与唐山海有关联,心里总归觉得不妥,本来想再挣扎一下,可张司令懒得与他废话,直接让副官把人绑了。
副官看这小子不顺眼,乘机报复,将郭得友捆了个严严实实。

外面埋伏的小队得了司令命令,自有通讯兵去联络大部队,要将此地包围。
张显宗想想还是不保险,索性把郭得友直接塞进自己车里。

原本该在车里等着的司机不知为何不见踪影,张显宗急着离开,就踹了一脚副官让他去开车,自己则爬上后座,帮郭得友稍稍松开绳索。
虽然副官满心十万个为什么,却不妨碍他严格执行军令,车开得跟逃命似的。

大概开出三里路,郭得友眼看自己没戏唱只得歇了心思。
车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张显宗这才注意到微小的“嘀嗒”声,他一惊,急忙喊“停车!”,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火光冲天,一场大爆炸终结了一切。

***

……“没事吧?可有受伤?”

张显宗天旋地转地醒转神来,一把推开郭得友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郭得友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
张显宗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下更是吐得黄疸水都吐干净了,歪歪扭扭地软倒在他怀里。

被调虎离山的副官姗姗来迟,还以为郭得友伤了司令,掏出枪就要给这小子好看。
郭得友老老实实举手投降,可没了支撑张显宗直往下滑,他又要去抱,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张显宗勉强抬手示意副官别乱来,扒着洗手池反胃恶心。郭得友帮他开了水龙头,他撩水洗了把脸晃晃脑袋。
郭得友“啧”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耐心耗尽,索性将他横抱起来:“别逞强。”
副官目瞪狗呆,但碍于司令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张显宗也目瞪狗呆,却没力气犟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把自己抱进了右手边的房间里。

“我与主人家相熟,先前来过这里,所以知道这是客房。你不愿意看医生的话就好好休息一下,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郭得友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床上,一边唠唠叨叨。

张显宗心里一动,突然有了点想倾诉的欲望。
他父母早逝,小小年纪就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后来又与相依为命的兄长渐行渐远,性子更为孤僻,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
哪怕这次那么大变故,面对自己的哥哥,他同样不愿多说一句。
但郭得友性情坚毅、实力强大,是非常可靠的同伴,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那些同生共死的经历里,即使只是陌生人,仍然对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这份真诚让他有了些许异样感觉。
实在也是他短短时间内经历三次死于非命,如果不是心志过人早都疯了,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上都虚弱不堪,自然会想寻求依靠。

郭得友看人脸色不好,自然心中怜惜,又摸摸光洁的额头冰凉,就想去帮他倒杯热水回来。
张显宗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拉住他的衣角,沉默片刻让副官先出去。

副官不情不愿地离开去倒热水,房里剩下二人独处。
郭得友看出来他有话讲,就坐回了床头。
张显宗神色憔悴,半张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揪着他的衣角绞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叫郭得友,熟悉控水之术……虽然接下来我说的对你而言也许天方夜谭,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郭得友惊讶:知道他的名字可能还不足为奇,但清楚他的特殊能力,天津城里不超一手之数。他十分确定自己先前不认识张显宗,仅这张脸就不可能搞错,所以他要说的是跟这个有关吗?
张显宗没去看他的反应,深吸一口气,除了隐瞒一些自己“洞见”所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说起来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相识……所以这是不是一个必杀之局,注定我们今晚都要死在这里?”

郭得友先是不敢置信,但越听越觉得很多细节有些诡异的既视感,渐渐不置可否地默认了。最后听张显宗的语气隐隐带着负面情绪,他若有所思地劝慰道:“倒也不用那么悲观,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会有一线生机,也许关键还在……”他神色突然一凛,眉头紧皱,“糟了!”
张显宗知道他是想起了唐山海,可此时任谁都无力回天:“来不及了,”他表情冷峻,带着淡淡的疏离冷漠,“若你我能够破局,兄长自是安然无恙,否则,不过徒增一个局中人罢了。”

郭得友心道“果然是兄弟”,但没有寻根究底,毕竟追问下去的话,自己的事也绕不过去。当前情势所迫,暂时能够互相合作,可张显宗立场不明,还是可能敌对,更别说他俩尚不熟悉,就算换了爱人唐山海,他们也是各自有所保留的。
只是他不知道张显宗的“洞见”两次回溯时光,关于他的事很是清楚一些。

好在张显宗并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去探究旁枝末节,现在的情况又与前三次有所不同,还不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阴谋诡计,先摆脱当下死局才是重中之重。
郭得友虽然担心唐山海,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闭了闭眼勉强压下躁动,老老实实深思起来。
他的神色愈见疑惑:“其实听你说这些之前,我完全没知觉,但听过之后,我又好似有印象,可都七零八碎的不完整……究竟是什么力量,竟能扭转时空操纵人心?”他语气感叹,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张显宗愁眉深锁:“而且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如果这次也没法活下来,很可能一切又要重演……难道要等我也忘记,才能摆脱这种折磨?”若他和别人一样茫然无所觉,只缘身在此山中,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种终结。

郭得友隐约感觉张显宗还有什么没坦白告诉他,否则为何他是唯一知道一切的人根本无法解释,但这极可能关乎对方的特殊能力,以他的身份地位,有所隐瞒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问。
他斩断杂念,专注地分析起来:“现下忧急无益,不如你先回想一下,在过去的那些经历里,有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情?”

张显宗心神重创其实很不舒服了,但还是默默动用了能力,回溯事件细节。因为“洞见”的特殊性,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回忆起自己全部的所见所闻。
但人类的思维和肉体强度都是有极限的,会遗忘原本就和吃饭会饱一样,是种自我保护机制。他这样强行追溯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属于透支潜能,极考验个人控制力,一不小心就会因为接受太多无法承担的信息而灵智崩溃。

郭得友眼看他的脸色一瞬更白了下去,连忙宽慰了两句:“算了,没事,那么大力量的源头岂是如此容易……”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确定我们每次都回到同一个时间点?”
张显宗心力交瘁地点点头:“连你跟我说活的话都一模一样。”

郭得友若有所悟:“同一个时间点……”他眼神发亮,“这就对了!这股力量的源头应是一件无灵之物。”
“你是说……”张显宗有些讶异。

“若是有灵之物,这样庞大的力量,哪怕是人都无法确保控制得分毫不差,更别提动物。况且有灵之物惯常趋利避害,毫无目的地反复重来从何得利?显然唯有无灵之物,才会按它自己的规矩来回往复,因为也许它的规矩正是‘轮回’。”郭得友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所以一切都可能是某件东西的一种能力?”张显宗好像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沉默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言语之间已经信了他的判断。
郭得友郑重点头:“不如你再往这方面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可能会有特殊能力?如果找到它,或许我们就能用以扭转必杀之局。”

“这……”张显宗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懵。
这段短短的时光,他已经历三次,每次都疲于奔命寻找生路,却没试过去探索根源所在,因为这股甚至可以倒转时空的力量,强大到令他想不起来、或者说不敢去想反抗。
这股力量不仅操纵着他的生死,还让他生不如死,令他潜意识地畏惧、恐慌。
但郭得友的想法确实也没错,死物无主,有能者得之,这股力量强大若斯,如果找到并想办法控制,哪怕必杀之局都能够化解。
只是他还是有些震撼,一时之间不知是该佩服郭得友的心气好,还是该嘲讽他不知天高地厚得好。

郭得友见他呆住了,不由笑道:“你我毕竟不同,我身在局中毫无所觉,当然首先会想成为布局的人。”他语重心长地劝解,“到冲突爆发应该还有些时间,既然都是避无可避,我们何不一起试试?况且即使躲过今晚留得性命,又怎么知道它会不会如影随形,依然将我们困在轮回之中?再退一步说,就算这回又失败,至少多了一条重要信息,明白这是一种活跃稳定的力量,在它耗尽之前,你都有机会遇到下一回的我,继续合作破局。人既是万灵之长,就绝不可能输给一件死物。”却是他看张显宗心神受创,以致意志动摇,所以说了这番话。

张显宗也知道自己这样要不得,毕竟他本人可是宁死都要拖着怪物一起死的刚烈性格,现在却畏首畏尾、游移不定,显然已经心态失衡,但生死之间有大恐惧,不是简单就能克服的。好在如今有了郭得友可以信任,至少不必独自扛着,不然只要再多来个一两次,他基本也就成了废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感念郭得友对自己的关怀和鼓舞,而且这看起来的确是一条能够按部就班的路,张显宗重拾了些信心,又使用了一次能力,着意观察周围环境。
但直到他几乎无法控制回溯画面溃散,也没有发现什么看起来可能奇怪的东西。
这也属正常,如此强大的力量,若能够轻易被感知,极可能直接摧毁人的神智,因此一定是宝物自晦的。

两次“洞见”张显宗都没有刻意藏着掖着,郭得友多少猜到这也许是一种涉及时光回溯的能力。
眼见人一无所获,还透支过度,他有些心软,不由得脱口而出:“如果……我的身上也有时光痕迹,是不是也能和你一样全都记得?”

张显宗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郭得友会有这种念头。
困于轮回中的压力之大,非亲身经历者不能言明一二,一次次无力回天、死于非命前那瞬间的痛苦远超正常人类的承受限度,明明应避之不及才对。
他歪头疑惑的样子有种幼态的天真,这样就和唐山海一点也不像了。
郭得友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我就是好奇,想想是不是还有点刺激?连死都不用怕,岂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就像我长那么大,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瞻前顾后,其实从没用过那么大范围的能力,听你说得都有些神往,不敢相信真是我能做得到的吗?”

张显宗眼神闪烁,他知道郭得友不是这个意思,他是看自己那么低落,很可能撑不下去,所以想陪着自己。
他从不相信没来由的好意,也因此很难真正与谁亲近,就连兄长都是疏远而隔阂的,但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一旦动情,又往往九死不悔。郭得友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连续两次愿为天津卫、为他义无反顾,这份毫无保留的诚恳无可置疑。
遭逢巨大变故,郭得友的乐观机变令他有了一些变化,只是这究竟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楚。

张显宗莞尔,却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
门外响起一声不祥的枪声,惊变已启,轮回从未停止。

这次唐山海甚至没能坚持到与爱人会和,与怪物的遭遇战可能因为张显宗一直按兵不动而提前。他在别墅不远处爆发了能力,将包围过来的日军推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强烈的空间震荡扭曲了人的感知,郭得友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哪怕预知了这应该不会是最后,他们可以从头来过,他还是心碎欲裂,体验了一把无能为力的感觉。

张显宗倒是显得平静了许多,而且比起无望地挣扎沉沦,他收获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纵使暂时束手无策,都要走到既定结局,不如竭尽全力,虽死无憾。
心境上的改变令他更为专注,他与郭得友和丁卯合作困住北平众人,借别墅的地下室守了一晚,直到弹尽粮绝等不到救援,才拉开最后一枚手雷,与逐渐缩小包围圈的怪物和日军同归于尽。

***

……“没事吧?可有受伤?”这句话出口,郭得友愣了一下,似是对这场景有些熟悉感,竟站在原地呆呆地回想起来。

因为上一回死得相对平和,张显宗比之前好受得多,只是生理上那种眩晕恶心的感觉依然存在,捂着嘴反胃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郭得友托着他的后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张显宗放了手,偎进他怀里闷闷道:“找个地方歇一下……”

郭得友“唔”了一声没有拒绝,若有所思地搂着人转身。

被调虎离山的副官再度姗姗来迟,诧异地问道:“发生何事?司令……”

张显宗有气无力地摆手:“我既不用去休息室,也不需要医生,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儿。”

副官和郭得友想说的话都被提前顶了回去,心中微感讶异。
尤其是郭得友,冥思苦想不知道哪来的既视感,不知不觉又把张显宗带进了旁边的客房。

所以这一次次地轮回对那件宝物必定也是有消耗的,因为不懂收敛,只晓得按着自己的规矩倒转时光,以致郭得友这样强大的能力者已经开始隐隐有些知觉。

张显宗也是刚刚发现这点,所以想在这次轮回中试试找到唐山海寻求合作。
唐山海的特殊能力涉及空间之秘,强大之处不下郭得友,对这种情形不可能一无所觉。他来这订婚宴必定另有目的,以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上回却葬身别墅之外,这就很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本能试探。

拉拉扯扯地进了客房,张显宗双手按着男人的肩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唐山海去哪儿了?”
副官闻言一惊,连忙拔枪,然而郭得友反应也不慢,一把掐住人的手臂就想挟持他。
谁知道张显宗不闪不避地摔了过来,他自是不可能真让人受伤,另一手拦了一把,二人额角撞到一起,都吃痛闷哼,郭得友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张显宗将一些“洞见”所知,用这种方式传递过去,也让他彻底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郭得友一时接收了大量信息,愣怔片刻才消化完全,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揉揉磕红的额角:“你就不怕我真的对你不利?”
张显宗眼神专注地仰脸看他:“你会吗?”他的脸色带着些病态苍白,颇为惹人怜爱。
郭得友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回答,移开视线道:“时间来得及,我们尽快联系山海。”

张显宗不置可否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打发走操心的副官去倒热水,坐到他身边:“你有什么办法?”
郭得友笑笑,闭上眼不再说话。

张显宗很好奇,无论郭得友还是唐山海,都没有那种可以互相感应的特殊能力,但看他样子又不像装神弄鬼。
过了一会儿,房门外大厅里一片骚动“天啊……真的吗?”“外面!”“怎么回事?”……
他回头朝窗户看,却见外边下雪了。
是真的下雪了,漫天飘絮,可只有这间房外花园这一小块范围。

张显宗一时失语,即使多次见识过郭得友的“控水于微”,每每依然会被震撼到:能够操纵天象变化,已是近乎神的力量,令人悠然神往。

由于控制范围不大,郭得友尚且游刃有余。他收了能力,与张显宗凑到一起:“还是差了点……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见了就会来找我。”

张显宗感觉那种酸酸的嫉妒再度泛了上来,为什么唐山海就那么好命,找个男朋友都那么优秀?他幼稚地鼓起脸不说话,郭得友看着可爱,心痒痒的,忍不住抬手用指尖戳了戳粉嫩嫩的脸蛋。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蹭蹭表示亲近,郭得友又触电似的缩手,连连暗骂自己手贱。
一时之间二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好在也没坐多久就听到敲窗声。
来得那么快,看来唐山海果然是有所觉才没离开太远。

郭得友小心地将人接应入室,唐山海刚刚跳进窗,见到张显宗坐得不动如山还惊讶了一下,郭得友安抚地捏捏他的手指,他马上反应过来,轻声问:“真的出事了?”
郭得友点点头,拉着人到沙发上一起坐下。本来他是想请张显宗传递信息的,可张显宗半真半假地抱怨说累了,他只好自己把事情讲给唐山海听。

唐山海倒是没表现出震惊或者不敢置信,因为他已隐隐有所觉。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所以然,只能凭借本能行事,听到“轮回”方才恍然大悟:“难怪我刚刚见到日本人出没就觉不妙,原来已经历过几番生死。”

郭得友神色凝重,轮回从不因他们的应对而变化,一直在向结局不断逼近。就算唐山海暂时逃脱了重伤的命运,平静表面下的暗潮仍然汹涌。
他们预知命运,却还是多次无法破局,与时间比速度绝非易事。

唐山海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跟郭得友讨论了几个计划。
这栋别墅是有地下室的,隐蔽处还有条年久失修的废弃地道。在上个轮回中,他们已经可以借助地利多活两日,这次之所以要想方设法地联系到唐山海,张显宗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唯有他的空间之术,才能将那条坍塌得不成样的通道复原,而不需要重蹈他们上一个轮回的覆辙,耗费大量精力也无法逃出生天,以致最后弹尽粮绝,走上同归于尽一途。

唐山海和郭得友默契无比,说一句都能理解到三句,很快达成一致,而且他俩都自觉承担责任,反而将张显宗晾在一边,仿佛没事人。
张显宗倒也不以为意,他是家中幺子,有事自是唐山海这个做兄长的上。如今更好,唐山海顶不住又有郭得友,哪轮得到他多操这个心?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首要任务只有保住小命,稳定局势,这也是为什么三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的前提。
若是他死在这里,天津会陷入战乱,更差的境地是被北平政府、实则被日本人控制,郭得友和唐山海连续几回都愿意豁出性命地救他,也正是源于此。
任谁都不想做亡国奴,相比甘为走狗的伪政府,张显宗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只要他这个实际掌权者能坐阵调兵,天津卫就没那么容易沦陷。

计议停当,他们各自行动起来。
唐山海会先去研究疏通地道,郭得友则要找丁卯商讨怎么救人。
张显宗自然而然地想跟着郭得友走,但刚好副官来找他会和,三人行动太显眼,唐山海就抓了他朝地下室去。

张显宗不想和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因此十分不高兴,连带副官倒了霉,不过谁让他出现得那么不适时,这份气受得也算有来由。
唐山海对这个弟弟太了解,冷笑一声道:“没想到许久不见,都做了司令还是这么不长进。”

张显宗跟被踩到爪子的猫似的炸毛:“关你什么事?!不用你多废话!”

唐山海不禁流露出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然而他向来是这副高傲自矜的态度,真不是针对谁,奈何张显宗受不了,眼看又要跳脚,好在是被副官劝住了。
虽然他对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但既然司令跟唐山海他们能坐一起聊那么久,显然是要达成什么艰难到不得不合作的目的,还是应该正事为重、正事为重。

张显宗窝了一肚子火,不由又念起郭得友的好来。哪怕次次忘光,郭得友至少不会给他气受,还能为他考虑,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难道自己不是唐山海的亲弟??

傻弟弟一边生气一边还要逆反,自然帮不上忙,唐山海本来也没指望他什么,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他的作用基本上到“洞见”为止,所以他自顾自地查看地貌走势,话都不多说一句。

张显宗把副官赶出去想办法联系军中,自己则无所事事地游荡。
漕运这个别墅地下室是藏古董的,堆了不少樟木箱、博古架。联想到郭得友的推测,他也多了几分重视之意,把这些藏品仔细翻了一遍,东西是不少,真正名贵到开眼的没几件。
好些锦盒里藏的都是各种奇石,有一件材质特殊还隐隐流光。

看到这块石头,张显宗不由联想起那樽耀夜卺。好像打破了一层窗户纸,他突然发觉,那樽凤卺才是这前后短短、反复轮回的时间内,最为神异的一件宝物!
明明最显眼,他却跟忘记了似的,完全没有投注过视线,难道这是真正的宝物自晦?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惊起了一身白毛汗,如果耀夜卺真是那件不知名的大杀器,可就太恐怖了。
因为它不仅一直在操纵一切,甚至还悄悄蒙蔽了他的知觉,有一定的隐藏自我倾向,很可能生出了灵性,如果破不了局,也许就不是一直等到它能力耗尽,而是会一次比一次更不好对付。

张显宗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中的,恨不能立刻把那个锦盒找回来。
但凤卺现在究竟在何处?
因为清醒地经历过几个轮回,他的回忆现在十分混乱,前后相接甚至有模糊不清之处,这也是他屡次透支的恶果。
唐山海清楚“洞见”根底,郭得友则全凭推测,都对他的处境有所了解,也正因为知道他状态太糟,二人才放纵他这么无所事事。如果再次使用能力,他很可能就要疯了。

张显宗这时候越急越捋不清楚那些记忆碎片,都快急哭出来,极度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副官遣走。
好在这时郭得友带着丁卯到地下室,丁卯带来了众人急需的建筑地形图。

张显宗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着郭得友,想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发现全部告诉他:“你听我说!我可能发现……”他明明有千言万语,却连语言都没法完整组织起来,“……是、是耀夜卺……”
郭得友见他脸色青白、嘴唇颤抖,连忙扶他坐下:“别急,慢慢说。刚刚丁会长已经把所有漕运能用的人手都召集分派,北平来那几个全部控制住了,他们也会伺机给日本人找些小麻烦,这回我们有时间。”
他蹲到人身前,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有几块糕点,又端过方才按照唐山海吩咐拿的气泡水,拍拍对方的手臂。

那么久时间过去,张显宗不止是记忆混乱,连正常生理需求都分辨不清,饿不知道饿,渴也不是渴。
怎么说也是亲哥,唐山海对他还是有几分关心的,这才让郭得友拿了他最喜欢的饮料,希望能缓解他的后遗症。
他在郭得友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稍微吃了几口甜的确实舒服不少。

张显宗闭上眼,努力压下心中恐惧,慢慢尝试回想。
耀夜卺再怎么说都是一件死物,哪怕有了些灵性,也无法自主,所以必定还是失落在这栋别墅中。
为了做好表面功夫,从纪局长那里接到见面礼之后,锦盒就由副官保管。副官先前离开是将之搁置在为他准备的专属休息室,而从这里开始就是一道分水岭。
因为他知道是个陷阱,所以那间休息室一直没有再去,接着郭得友带他到另一间离洗手间不远的客房,此后副官被打发走去倒水……对,一无所知的副官应该是阴差阳错地将锦盒拿到他们先前待的那间客房了!

张显宗猛然睁开眼,一把握住郭得友的小臂:“在那间客房!”
郭得友点头,二话没说转身去寻,他则脱力似的一头冷汗,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唐山海没想到丢他一个游手好闲,他也能把自己搞得这样凄惨,显然“洞见”又有精进。
张显宗的特殊能力是他们娘亲借由一枚留影珠助他激发的,并无前例可供参考,因此他这一路走得十分艰辛。
说起他二人的娘亲,也是一名奇女子,年纪不大的时候想法就不少,嫁的两任相公都家业殷实,她阔太太做得无聊,还真倒腾出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两个儿子的特殊能力都是出自她手。
只是唐山海比张显宗好一些,至少空间之力尚能通过视觉感知,而时间变化无影无形,正常人很难跳脱于外去思考。

那时候张显宗还小,刚刚获得这种能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回忆和现实,以致看起来痴痴傻傻,不得他生父喜爱。
好在他们娘亲别辟蹊径,不厌其烦地引导和教育,让他慢慢学会改变思维角度,以俯视的姿态去审阅时光流逝,这才让他真正掌握了这种能力。
然而此后“洞见”就一直很难提升,这与天资禀赋都无关,就是生理极限难以突破,没有相应的精神承受度,根本无法一窥上境。
但即使如此,能够触碰时间之秘也已十分骇人听闻,或许正因为他们娘亲行此逆天之举,才华天妒,才会早早辞世留下他二人孤苦。

唐山海还记得张显宗幼时记忆混乱,就会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现在看来他这习惯一直没有变,倒还真有几分怀念。

郭得友回来得很快,丁卯正专注地埋头苦算地道承压结构,而张显宗尚且神情恍惚。唐山海食指抵唇冲他“嘘”了一下,与他换到地下室外面说话。

“我也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应该真是很累了……”
唐山海的语气颇为伤情,可郭得友毕竟是外人,不好对他们兄弟关系多加置喙,只得转移话题道:“东西我已经找到取回,现在回想,大家都似遗忘了这件宝物一般,的确不同寻常,这耀夜卺必有古怪,若无法解开其中谜团,就怕化解危局之后,也还是逃不脱这种轮回。”

唐山海沉默不语,顺势摩挲对方手中锦盒,他也不去打开,只是问:“你说,为什么这凤卺先前毫无异状,直到今夜才激发出轮回之力?”
郭得友心中一凛:“难道……?”
唐山海抬眼看他,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似重磅炸弹:“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的特殊能力并非源于天赋,而是得自一对古玉。这两枚玉珠相传乃天外之物,一名‘留影’,一名‘元蜃’,留影珠可洞彻大千,记录万万往世之事,而元蜃珠则能搬山填海,有倒转乾坤之效。这些本都是不该存于世的力量,却经由娘亲妙手,化为了我们的时空之术……”他叹了口气,“所以这一切,会不会是为了了结这个错误呢?”

自古至今,已知的特殊能力有不下百种,可多为五行之力,涉及时空之秘始终一片空白,唐山海和张显宗的异常的确令人无法忽视。
郭得友虽然与唐山海交往许久,但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个秘密。
唐山海言语间多有迷茫,可以说是他们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他毕竟不同于自家弟弟,坚韧得很,想来轮回这样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也给他造成巨大冲击,甚至因为忆起自己娘亲英年早逝而心防失守。

郭得友心里泛起涟漪,情不自禁地将人搂进怀中:“当然不会,别乱想!即使真如你所言,时空之力不应存世,但这对耀夜卺失落了龙卺,只余凤卺也根本不足为惧……”他突然卡壳,却是见到张显宗不知何时站到门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唐山海大概也猜到是张显宗醒神,可还是眷恋地抱了一会儿才放手。

郭得友没来由得有点心虚,轻拍怀中人后腰,唐山海没再多说什么,在他下巴尖嘬了一口,与自家弟弟擦肩而过,返身回去室内与丁卯一起盘算。

张显宗的神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不清,郭得友摸不准他听到多少,但连唐山海都有些心志动摇,就怕他也一时想岔……
他晃晃手里的锦盒,试探地说了句:“我把它找回来了。”
张显宗平静地点点头,好像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疑虑,对他全然信任:“看过有什么不妥吗?”
郭得友摇摇头:“一起。”

张显宗犹豫了一下,这瞬间的本能反应分明还是心神不稳,郭得友的担心并不多余。
他心中暗叹,没再让人思考太久,当机立断地掀了盒盖:“只是一件死物。”

造型古朴、三足有耳的凤卺在昏暗狭小的空间中幽光闪烁,极尽神异。

张显宗微微颤抖抬手,青铜触感冰凉,摸上去并无异状,只有点点光斑自他指间掌中流泻。
郭得友旁观者清,隐约见到一团暗影,仔细观察片刻道:“樽底好像有东西。”

张显宗一愣,本能地想缩手,却被一把按住腕子。郭得友拉着他的手稍稍侧过一些,那团暗影立时消失不见。
“是什么?”他不由心慌,盯着耀夜卺的眼神仿佛看什么洪水猛兽。
郭得友皱眉试了几次,还取走了里面那份“归零”计划的文件,可即使能够清晰看见那团投影,也因为实在太小而无从辨认。
他松开张显宗,招呼唐山海帮忙。

“叠空”用来应对这种情况非常合适,只需要调动少许能力将一小块空间衍生扩展就能加以辨认。
好在这并非针对谁的特殊现象,角度合适都可以复现。

唐山海实验两回心里就有了数,右手食指指尖一动,生生截取了一段空间,随着空间之力扭曲,光线扩散,暗影慢慢变大。

“衔尾之凤……”张显宗震惊难言。

纤羽华贵、万禽来朝,这团投影的确是一只典型的凤鸟形象,但它的尖喙中不含蛟龙、不叼青草,却衔着一根自己的尾羽,竟作涅槃之象。

“因为这幅凤鸟涅槃,所以它的能力才是轮回吗?”郭得友若有所思,“看来遗落的另一樽也不该是龙卺,而是凰卺才对。”
古人礼制森严,自春秋战国时期开始推崇龙凤呈祥,寓意大吉。既然这只凤鸟正在涅槃,那与之成对的神兽便不会是蟠龙,否则就是礼崩乐坏之象。而若是战国以前,龙纹甚至还未具现,所以郭得友才有此猜测。

唐山海收了能力,散去投影:“看来确实就是这凤卺……不管怎样,先解眼下困局,也许逃脱了既定命运,轮回自破。”
郭得友点头同意,哪怕知道耀夜卺有鬼,他们暂时也没时间探究,日军有备而来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若是保不住性命又要从头来过,那才真是无休无止地折磨。

张显宗似乎有了心事,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副官暂时失联,唐山海分身乏术,只有郭得友能陪他坐一会儿。
然而郭得友也没法闲太久,他是主要战斗力,按事先筹谋得去想办法对付那只怪物。他见张显宗浑浑噩噩的,怕人独自待着没有照应,就想带他一起:“我们是不是杀死过那只会雷术的怪物?不如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啊?”张显宗抱着锦盒,呆呆的好像都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乖乖答应,亦步亦趋跟着他走了。
郭得友被他萌到,心都要化成水,忍不住摸摸他软软的额发:“我会保护你的。”
张显宗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

地下室出口是别墅厨房的一道暗门,轻易不会被发现。老丁会长创办漕运商会前是个江湖人,很是懂些机关数术,所以才会在自家别墅挖了地下室和地道,只是天津城年年水患,逃生通道日久失修渐渐废弃,但丁卯幼时常常跑来玩耍,因此知道得一清二楚。
郭得友走过几回,也发现这个地下室设计极巧妙,想来老丁会长跟外八门那些手艺人怕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时候日军的包围应该已在近处,只是失了张显宗的行踪暂时还未发难。
郭得友和唐山海都是想救更多的人,因此联合丁卯先下手为强,北平政府那一行确凿无疑来者不善,将他们控制起来至少绝了内忧。不过看日本人前几回下死手,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没法做什么文章。

二人小心地潜出厨房,找了一个杂物间躲藏。
张显宗现在最好是别露面,郭得友不放心才想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这里那么偏僻,暂时藏人再好不过,他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想先行离开,谁知张显宗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
郭得友立时愣住了,他们那点朦胧情愫,早应该掐灭苗头,毕竟他已经和唐山海定了终生。但喜欢这种感情不是说藏就能藏住的,哪怕前事尽忘,他还是会一遍遍对这张脸感兴趣,忍不住想靠近,进而被对方的小脾气、小性子吸引。
而张显宗困于轮回,每次第一个遇见的是郭得友,真正值得信任的也是郭得友,更要命的是郭得友是唐山海的男人,他就想抢到手,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这时候挑明。

郭得友神色莫测,僵硬了仿佛有一个世纪才叹了口气,拍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张显宗窃喜,侧脸在宽厚的肩背蹭蹭,抱得更紧了点。虽然动机不纯,但还是高兴,郭得友拒绝不了他,就好像唐山海输他一筹似的满足。
郭得友多少清楚他小孩子心性,却愿意顺着他,说到底还是动了情,对方可能一时意气,但他下这个决定是百分百认真的,只是能不能等价交换回这份真心,还是未知之数。

“好了,我要走了。”郭得友微微转头,安抚地轻声道,这小坏蛋太会撒娇,他不敢回头去看怕招架不住。
张显宗“唔”了一声,很是有些不情不愿:“我有一支埋伏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副官这回去得及时,还是有几分希望的,如果可以调兵前来……”他想到什么,咬了咬下唇,“我不想再看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你别丢下我一个。”

郭得友本来还忍忍,终究没忍住,回身把人揽进怀里。他倒是想亲一亲,又怕张显宗排斥,只能凑在人发梢轻吻。
反而张显宗靠在他心口蹭来蹭去,依恋之情溢于言表,咬着男人的喉结含含糊糊:“不如还是带我一起,那我死也能和你死在一处……”

这要还能忍,郭得友就真修炼成神了。他抵着张显宗的后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按,含住对方的唇瓣舔咬。张显宗忘情地勾着他的脖子回吻,柔软的舌尖怯怯地迎合对方的纠缠。
不大的空间里不时响起暧昧水声,张显宗被欺负得眼角泛红、好不可怜,郭得友一手捉住他的下巴,指尖摩挲着滑嫩的侧脸,意犹未尽地舔弄嫣红的唇角:“别乱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乖乖等我。”
张显宗大概还是特别不高兴,好半晌才眨眨眼道:“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对付的只要还是活物,“控水于微”能够先发制人的话还是有很大优势的,唯一可虑的是得手之后如何脱身。

郭得友狠狠心转身离开,张显宗看着他的背影难免不安,还是想试试联系自己的部下。
副官一去不返,如果被抓,日本人知道他们有所察觉,包围应该早压上来了,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经跟自己安排的后着接上了头,但没有司令手信,应该很难调动人马解危。
这也是为何日本人会想在此设伏的原因,张显宗为了守住天津卫,城外是严防死守铁板一块,城里兵力相对就没那么充足了。

其实等唐山海那边进展也是可以的,可一来这不是确定就能成功的,二来张显宗也不喜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才想铤而走险。郭得友此去不管能否得手,必然会吸引大部分注意,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张显宗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因为担心而心情郁郁,狭小的空间更是增添几分烦闷,他勉强转移心思,琢磨起手边的耀夜卺。
也不知是灵机一动还是突发奇想,他向凤卺使用了“洞见”。这是他第一次对人类以外的物体使用特殊能力,本意只是想探寻一段很短的时间,尝试能不能获悉些敌方的阴谋算计。谁知他好像捅了个篓子,能力一经用出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精神力被疯狂抽干,无数画面纷繁而至,凭空出现在识海之中,他甚至来不及去辨析就被过量的信息冲垮了个人意识。
当他实在坚持不住放弃抵抗,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突然万籁俱寂。

张显宗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整个人好像被抛进虚无,由于失去五感,他甚至不能分辨自己到底是意识被困,还是连身体都被困。
他在这方异境飘荡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一刹那,因为根本无从对比所以无从判断。
直到混沌中偶然产生一缕清气上升,随之又有一缕浊气下沉,终于虚无不再是虚无,鸿蒙初开天地现,这方世界逐渐区分阴阳。

亲眼目睹这创世之景,张显宗似乎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没想到时空之力竟涉及创世之秘,这凤卺能够掌控轮回,看来甚至与混沌起源有关,但这段太古秘闻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时天地阴阳初分,先天清气演化日月星辰,先天浊气衍生山川水域。
清浊碰撞间,一声轻鸣震动大千,本界第一只生灵诞生。
身披业火、功德加身,这只凤鸟孚一出世就集万万气运于一身,由此与道合真,成就造化。

随着彩凤衔尾,化道涅槃,天地间第一位神灵归位。这位神灵掌水,司云雾雨雪,念动之间可成泽国。

这一幕看得张显宗眼中异彩涟涟,却是想到郭得友的控水之术,的确已有几分水神风采。

重生的凤鸟再度演道,凝聚功德三花,第二位神灵应劫归位。这位神灵掌火,司昼夜冷暖,举手投足业火焚天。

彩凤褪去水火两行,隐隐有了变幻无常之感,凤影化气涅槃,接引第三和第四位神灵归位。这两位神灵一掌土一掌木,一司地脉山川,一司植被萌发。
至此,四位太初神灵尽皆归位,大千逐渐成型。

虽然如今在异境中看来好似弹指一瞬,但这段混沌起源其实不知经过多少年月,四位太初神灵也是历百千劫方能得道。
然而天地法则尚未完整……张显宗心有所动,抬眼望去,不周山的撑天梧桐木上,彩凤展翅,证道永恒,最后一位神灵归位。
这位神灵掌金,司锋锐杀伐,兴兵动武。

众神陨落如星辰堕天,五行酝道、阴阳归衡,终于衍化出世界雏形,弱小但生命力顽强的人类出现。
创世彩凤证道永恒离开此界,却被太初水神幻化的泽国映下涅槃之景。

历经太古、远古、上古时代,这方泽国一直处于虚实之间,似真又假,偶尔能够为人所见,可仿佛永远到达不了。
诸多先贤都有梦游华胥的文字流传,但真正在现实之中,哪怕穷尽一生,也没有人找得到这方圣境。
直到秦皇嬴政一统天下,开骊山大修阿房宫,于骊山山脚挖到一枚玉石。
这块极品白玉被进献入宫,始皇帝龙心大悦,使人将之雕琢成一对玉珠随身佩戴。

张显宗压抑不住心中惊讶,甚至失控地想去触碰这虚幻的画面,因为这两枚玉珠正是激发他和唐山海特殊能力的“留影珠”和“元蜃珠”!

得到这对白玉珠的当夜,秦始皇梦临华胥。此间目之所及尽为泽国,曾魂游此地的先贤仍有神影谈古论道,至圣之言言出法随,功德金花飘散,浑不似人间。
始皇帝为道所迷,与神影辩论数日,得安邦定国之方,自觉获益良多。毕竟是创下不世霸业的千古一帝,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有了明悟。
华胥幻境处于虚实之间,非凡人可至,而蓝田白玉正是此间存世珍宝,大功德或大智慧的人物才可能得此机缘,于梦中找到幻境入口。

帝王梦醒后回味不已,着人大肆挖掘,果然又找到几个蓝田玉矿,收藏中多了许多珍贵玉石,然而幻境可一不可再,哪怕灵气再盛的白玉也无法助他再度魂游华胥。他合纵连横、征伐多年,终踏平六国,本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却知尚有不能及处,自然兴起了求仙问道的念头。蓝田白玉质地特殊,他一直试图锻造未果,反而得到许多副产物,迷上了炼丹。
及至始皇殡天,那两枚曾连接华胥幻境的玉珠便陪了葬。

秦二世而亡,项羽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毁了大半秦陵,此后皇陵多次被盗,无数稀世奇珍流落于世,这一对耀夜卺也出自其中。

张显宗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五行之力是由太初泽国的创世投影衍化而来,能够激发特殊能力的宝物或多或少都与华胥幻境相关。
如耀夜卺这般,与大批极品玉石一起收藏许久,沾染到彩凤涅槃投影,拥有了强大的轮回之力,又被能工巧匠将这一幕刻在樽底以作封印,而他和唐山海的时空之力尽皆源自华胥之钥,确实是他贸贸然对郭得友用过那次“洞见”,无意中使凤卺破封,难怪每个轮回也由此而始。

后天特殊能力有源可溯,但郭得友那种天赋能力又是怎么来的呢?莫非这是真正的神之血脉?
想到郭得友,张显宗明显焦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多久,身外是何光景?

那些古老的过去逐渐烟消云散,张显宗多少猜到是自己的特殊能力与凤卺的轮回之力碰撞,才会身陷这方异境。但他没有破解之法,束手无策,只能等着力量逐渐耗散。毕竟都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力,必不可久。
但此地时光紊乱,可能脱困时已沧海桑田也说不定……他怕自己心态失衡,不敢再深想。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片虚无中出现一点光。
看到那个光点仿佛看到了时光流逝,有种古朴悠远的意味。
果然是留影珠,尽演时光之秘。

原来这就是一直存在在自己血脉之内只待激发的传承……张显宗不自主地伸手触碰那个光点,眼前场景瞬间变换,他进入了一段往世之事。
在这段过去里,他的名字叫作范闲。

范闲嫉恶如仇、天生反骨,想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推翻蒙昧落后的政权。
他在旅途中遇到一名志同道合的友人,这个长相和郭得友一模一样的剑客自称丁宁,来自皇城梧桐落。
丁宁为人风趣、机敏不凡,很快与范闲熟悉起来。
范闲其实感觉到他有所隐瞒,却因为对他情愫暗生而选择信任。
然而丁宁心思深沉,百般布局、千种算计,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直到他杀死庆帝,眼看天下陷入战乱生灵涂炭,范闲终于醒悟过来。
这个男人与庆帝有生死大仇,因为自己庆帝私生子的身世,才会刻意接近,从头到尾都是欺骗和阴谋。
他痛苦不已,最后一战失手将丁宁打落悬崖。可其实丁宁虽然利用了他,但感情都是真的,所以才在大仇得报后以命偿情。

丁宁坠崖后身受重伤,被羽族太子风天逸捡回族中救活回来。
羽族是司风的部族,乃太初木神后裔,天生寿元悠长,无牵无挂地逍遥于世。但风天逸在与丁宁日渐相处中动了情,即使知道丁宁心里始终放不下范闲,他也无怨无悔。
丁宁为答谢风天逸的救命之恩,助他平定内乱登上王位,可他自己因为年纪轻轻殚精竭虑,又一身暗伤而早早辞世。
风天逸心高气傲,却甘愿为这个男人跌落凡尘,然而终究生死有命,他也没能留得住长久。

这段往世之事的结局,是风天逸献祭了自己的血脉,换一个来世的可能。
这一世他与丁宁相逢已晚,许多事无法挽回,范闲这道丁宁心口横亘的伤不能愈合,以至于他抱憾离世时心中仍念旧情。
但是来世,他定要与丁宁相识于微末,在范闲之前就将这个男人牢牢抓住,厮守一生。

张显宗内心激荡,右手紧握成拳。
接连两回转世,他都与命定之人缘悭一面,这一幕幕身临其境的孤寂与怅然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他的身周有不受控的时空之力逸散,本就因为演化往世之事而强弩之末的异境终于崩溃,一切归于混沌。

***

张显宗猛得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司令府卧房……这是回来了?
他现在没法思考,只想立刻、马上去见郭得友,一秒也不能多等。
他拉开门,竟一眼看到心心念念的男人和副官正在院子里说着什么。

郭得友神情疲惫,还有些微不耐:“劳驾……就让我见一见,他如果没事我不会再来。”
副官摇摇头:“司令今日也没有醒,你还是走吧……”

张显宗直冲出门扑进男人怀里,副官本来欣喜地想上前嘘寒问暖,见状连忙回避,难怪这姓郭的日日上门要探望司令,原来已经是这种关系?

郭得友微愣,还待避避嫌,毕竟不太光彩,却被张显宗抬脸咬住下唇。
再怎么表面冷静,思念愈深他也无意挣脱,顺势环住对方细腰温柔回应。

张显宗心酸不已,他和这个男人夙世因缘,却因为一个咒术再无交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凤卺的轮回之力打破了命运伦常,这人还要流落到哪里去?
他越想越难过,除了伤怀,更多是委屈。
郭得友尝到一点点咸味,心中不由慌乱,连忙捧着他的脸安慰道:“怎么了?不喜欢的话我不动你,别哭。”

郭得友对这段突如其来的感情一直没有信心,始终认为张显宗就是好奇,新鲜感撑不过一时,所以他这放低的姿态,不仅没有安慰到人,反而让他悲从中来,哭得更凶了。张显宗一边摇头一边又缠上他亲,还愤恨地扯他的衣领。
今天他穿的可不是晚宴那天的西服,不算高档的布料一拉就散,裸露出大半坚实的胸膛。
他们眼下还在院子里,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郭得友无法,扣着他腰肢的手使了把力,将人往房里带。

二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里,郭得友还在迟疑,张显宗已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倒在桌上,眼眶通红地下了最后通牒:“你今天若是不要我,往后余生也不必再见。”
他算是想明白了,丁宁原本也是喜欢风天逸的,不然不可能只因为一场献祭就与他缘定三生。可天注定他们又一次重逢,哪怕郭得友还是喜欢唐山海,他也一定要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往世之事中百年孤寂的滋味,他绝不想尝第二次。

张显宗神情凄绝,惹得郭得友很是心疼。虽然不知道对方受了什么刺激,但眼神骗不了人,他是认真的。
他不再犹豫,托着圆润的小屁股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舔吻粉嫩的侧脸、耳垂:“怎么可能不要你?只要你还想……”

张显宗居高临下地按住男人的肩膀,低头在硬邦邦的锁骨咬了一口。他没有控制力气,留下一枚不深不浅的齿印。
郭得友吃痛皱眉,看着他占有欲满满的举动,眼神变得幽深。

张显宗和唐山海完全不一样,如果打心底里喜欢了谁,感情真挚热烈得藏不住,所以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没有人拒绝得了这样的小可爱。

郭得友扶着纤弱的腰肢,从后往前由下至上地乱摸,怀中人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摸上去软软糯糯的,好似最上等的凝脂,令人爱不释手。
张显宗虽然不是雏儿,但到底是没被男人弄过,郭得友待他算温柔,可欲望也是实实在在的,尽拣敏感处流连爱抚,还着意按住微鼓的双乳揉捏,没几下就把他摸得有些吃不住,胡乱去抓环着自己的健壮手臂。

这点阻力造不成什么妨碍,郭得友由得他小猫挠,还挺了挺下身逗他:“要抓不如换个地方?”
张显宗的指尖碰到一根灼热硬物,愣了片刻又跟触电似的缩手,羞得小脸通红,抱怨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风情万种、欲语还休,郭得友被勾得邪火大炽,恨不能立刻要了他。
他喘息微乱,动作有些急切起来,手下一用力,粗鲁地崩开衬衣纽扣,解了皮带。

张显宗缩了缩身体,倚靠在他怀里呜呜咽咽,也不是哭,就是不舒服撒娇。
郭得友爱极了他这娇怜可爱的模样,抬脸含着柔软的唇瓣吸吮舔舐。
张显宗微微张嘴,乖乖地迎合对方挑弄,二人唇齿相交,纠缠得黏黏糊糊。

郭得友乘人被亲舒服了,小心翼翼地探进他下身,握着软塌塌的玉茎套弄,指尖有意无意调弄禁闭的蜜穴。
张显宗一双翘臀肉实有弹性,饱满得让人恨不能啃一口,后面这里却因为从没用过而紧致粉嫩,还会应激性收缩,欲拒还迎地含着修长的手指费力吞咽。

郭得友往日与唐山海的床事都是温柔体贴、循序渐进,今日对着张显宗却真的没什么耐性。实在是这人太可口,不快些将他吞吃下肚总是不能心安。
张显宗靠在他肩头颤抖,胸前一双饱满挤压着健壮的胸肌磨蹭,体内两根作乱的手指进得很深了,不知是碰到什么地方,快感来得很强烈,他有点慌。
他在“洞见”之中见过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但是抵着自己后腰的那根巨大……这要怎么进得去?
他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心里还隐隐欢喜,咬住自己的手指难耐地泄露呻吟:“嗯唔……”

郭得友被这一声撩得后背心都要起鸡皮疙瘩,憋得快爆炸,急急忙忙撤出手指,也不等他更适应,就一手捉住性感的腰窝把人托高,一手扶着自己青筋暴起的粗长性器,抵住被玩弄到殷红水润的小穴直往里顶。
“啊……”张显宗发出一记拖长的泣音,不由自主地收起身体。
郭得友被夹紧到动弹不得,掌中腰肢仿佛都细了两分。他忍无可忍地低骂一句,精壮有力的腰身摆动,狠狠挺动,硬是闯进最深处。

张显宗被这下撞得断片了一两秒才仰脸哀鸣,他气都喘不上来,也不知是满足还是痛苦地推拒:“不要、不要,慢……嗯……”
“乖,别怕。”郭得友抱着他诱哄劝慰,极尽温柔,仿佛还是那个最完美的情人,可他下身动作凶猛迫切,似乎完全不想给人喘息时间,一阵狂操猛干,鼓胀的阴囊撞击得穴口“啪啪”直响。
这具身体里实在太舒服了,甬道温热湿滑,软肉殷切吞吐,深处花心还不时喷洒淫液,这是天生就该被肏的极品,怪不到他停不下来。

“呜呜,好大……啊……”张显宗双腿大张地跪坐在男人线条分明的腰腹之间,双手勉强撑住桌面维持身形,无意识地随着顶弄的节奏扭腰,凌乱的衬衣下滑,露出半个白皙圆润的肩头。
郭得友没有给他脱衣服,裤子更是只解开了裤带,还遮遮掩掩地盖着浑圆臀瓣,若是从后头看去,二人除了下身相连都还衣冠楚楚,这么搞他就很有背德感,隐隐有种掌控欲被满足的感觉,更平添几分偷情的刺激。

郭得友咬开碍事的衣领,捧住震颤的大奶子,给他拢出条浅浅的沟,埋脸上去又亲又舔,好像要吸出奶水来似的,将两颗小豆翻咬得红肿热痛,含含糊糊地问:“以后只给我吃好不好?”
张显宗第一次就用骑乘位,重力作用下那根孽物进得太深,这么被肏了小半个时辰,他已经要让快感烧坏头脑,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左右不过同意或者央求。

郭得友嗤笑着将人抱起来,走了几步怼到墙上。
张显宗无依无凭,全部支撑就剩下那根大肉棒,只能将之吃进前所未有的深处,随着这几步胡乱戳刺终于被推到巅峰。
他不自觉地哭得满脸是泪,绷紧到脚趾尖都蜷缩起来,一直没顾上的前身晃晃悠悠地吐出几口浊液。虽然前头射得不多,后面却意外地淫水泛滥,仿佛也是泄了身。
郭得友只觉被他猛得一吸,自己那根好像浸入一汪春水,被伺候得太爽,差点守不住精关,抱着人亲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他握着湿亮的阴茎拔出来,让满溢的透明粘液从烂熟穴口滴落,再进去继续深深浅浅地肆意操弄。

郭得友身强体健、壮硕有力,在那些零散的回忆里,也是能将唐山海肏到哭的。张显宗日子过得太好,身娇体软的还比不上唐山海能忍,那更是被干得欲仙欲死,连好哥哥亲爹爹都要叫出口。
好在郭得友还是疼他的,多少顾忌他的身份,不然这么弄一整夜,第二天他也不用出门见人了。
张显宗不知道自己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的,累得眼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被嘴对嘴喂了两口水,而后就安心地在温暖的怀抱里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沉眠。

标签: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