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得友X张显宗】荒村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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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郭得友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路过了同一棵槐树好几次。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不得不面对自己被困在了这里的现实。

今夜乌云蔽月不见星光,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实在不方便继续赶路。郭得友不过是远远看到好像有人家,想试试讨口水喝,最好再能借宿一宿,行到几里外,却发现除了屋舍瓦檐轮廓隐约,竟一丝火光也无,根本没有人烟。
这条路他也不是第一次走,却从未曾听说附近有什么荒弃的村落。

事出反常必有妖,郭得友向来不喜惹火上身,赶紧换了方向,试图绕行而过。谁知这么盏茶功夫,他就找不见来时的路,几回尝试却是离这荒村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终于成了在村口打转,只能认命。
事情既然往头上来,躲是躲不掉的,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郭得友叹口气,回身往那棵槐树接近了几步,驻足在约两三米的距离,细细打量。
当门有槐荫,聚阴又收命。槐这种树,木中之鬼,属于一种阴物。一般村口如果不小心长了槐树,那肯定都是要砍掉的。倒也不是真就一定会降什么大灾祸,而是住在近处的人难免有个小病小痛。
从养生角度来讲,在出入密集处聚集阴湿之气,穿堂风再胡乱一刮,确实会很容易生病,所以不能种槐树有一定道理。
但眼前这棵树遮天蔽日,没个五六十年长不了那么大,怕是有人特意种在此处,并且密切保护的。

郭得友身上也就一些干粮食水,没带什么别的工具,只能来回走了几趟,估摸着在心里大致盘算。
这棵树位于村口南边,大概五十步距离;与之相对的北面虚无一片,是什么都没有的黑,他根本不敢接近,直觉得有去无回;往东则是自己过来的方向,对着一条不算小的河,也差不多五十步;而往西五十步……似乎有一块碑,莫非是这村子的牌楼?
八方四合都是有大讲究的极数,看来这棵槐树正种在风水位,不好说下面镇压了什么东西。
也难怪他都绕不过去,原来有阵法……

郭得友逆九宫踏出几步,却没见周围景象有什么变化,深沉的夜如一潭死水,丝毫不起波澜。
——得,阵也只是个阵,不是为阵所困,就别想走捷径了。
他无奈地寻觅着捡了几根干树枝,凑合做好个火把,往西面那个碑行去。

黑夜里看不清楚,走近才发现这块石碑还不小,都快有一人高了,上半部分是一块长石板雕刻着百多文字,下半部分则是一只凶形恶象的赑屃。

但这块碑腐蚀得厉害,上面雕刻的文字难以辨认。
郭得友摸着斑驳的石面,连蒙带猜,勉强看出大概是一副村志:“……处山阴,罇石之南,族中……三……二十户,皆……齐姓。我族不与……通,祖自……世代之责,后人当以为鉴。”

由于大片关键信息缺失,郭得友只能猜测。这个村子应该是个齐姓大家族,族里有一道重要的祖训,需要世代传承,所以刻在这里以警后人。
这在北方地界很少见,因为本地宗族不兴,自然形成的村落可能邻里有亲眷关系,却不会以族为计。倒是听说东南沿海一带,宗族势力强大,很符合这副村志记录的情形。

莫非这是一个举族北上,迁徙而来的村子?
郭得友思考无果,见没有更多线索了,起身往牌楼后面去。
他是从村口过来的,所以后头应当是村外面,但他根本绕不开那棵槐树,想也知道出不去,只不过还不死心,又想一试罢了。

果然,郭得友朝着一个方向行了都没半盏茶,又远远看到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前方若隐若现。
他不抱希望地往旁边的赑屃碑看去,竟见到一个人形黑影……不对,好像真是个人啊!

郭得友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却比他还受惊,尖叫一声就跑了。
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那人也是跑不出去绕了回来,远远又看到他手里的火把才没吓得摔倒,扶着那块碑,微微躲避着:“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对方一身款式简单却用料讲究的风衣衬衫马甲西裤,脚下踩了双皮靴,是一个挺俊的年轻公子哥。可能因为被吓的,他脸色惨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也略散乱。
郭得友赶紧上前:“我当然是人!只不过走不出去,所以先在附近转转看看。”

“原来你也走不出去吗?”那公子哥听他这么说才勉强定神,“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走夜路才会那么倒霉……”
郭得友接近两步,大概因为有了光,能看清彼此,也是他这张脸不似歹人,长得俊占优,对方明显放松下来,“入夜我就在这儿了,不管往什么方向,最后都会回来这里,是不是鬼打墙啊?”他说得自己抖了抖,表情很苦恼,“我叫张显宗,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郭得友直直盯着他的脸,眼神最后落到鼻尖那颗小痣:“免贵姓郭,郭得友。”
张显宗“哦”了一下,兴高采烈地绕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握握:“相逢即是有缘,虽然我们这缘分不太妙……很高兴认识你!”

“嗯。”郭得友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声,“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张显宗神情微微茫然:“……其实我说我不太记得了你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郭得友倒没觉得奇怪,“遇到你的时候你没有火源,既然你说自己入夜就在这儿,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这么长时间处在黑暗中,加上心情影响,很容易记忆错乱。”他安慰似的劝解,“也不必那么忧心,这可能只是一时的,之后慢慢还会想起来。”

“原来是这样。”张显宗松了口气,“我一直在尝试离开,结果……时间长了才发现自己慢慢弄不清楚了……我不是本地人,是路过的吧。”
“那还挺巧。”郭得友话头一转,“其实我也很怕,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如你跟我一起好吗?”他语气平平,显然不是害怕的模样。
张显宗知道对方这是变相安慰,照顾自己的面子,十分感激:“那就太好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一起说不定就能走出去了!”

郭得友不置可否,拿了火把到前头引路:“那我走前面,你在后面看着我有没有走岔,也许能发现什么。”
张显宗连连点头:“嗯嗯,我会当心的,不过……能不能拉着你的衣服?”他这话问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万一出什么事,走丢了……”看来被困这段经历给他留下极深的恐慌,难怪会记忆混乱不清。
好在郭得友并不介意,也没再多问,眼神示意他要拉就拉自己的衣摆,对方这才安心地跟着他走。

一个人视野受限,是很难注意身后的,但两个人就不同了,这也是破除迷障、阵法之类的一种常用手段。只是可惜,大概小半柱香时辰之后,二人又一次回到原地。
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这次走得很累,郭得友甚至额角微微冒汗。张显宗眼睛都要瞪酸了,确定对方没有走过弯路,一路直行却绕了回来,真遇到鬼打墙吗?
他不自觉地贴近热源:“怎么办?两个人也走不出去……还有你觉不觉得越走越冷起来,阴森森的!”
郭得友大概见他要风度不要温度,从自己包裹里取出一件外衣:“是夜更深了所以冷,穿上吧。”
张显宗披上衣服道了声谢,依然忧心忡忡。

正好火把也已经快熄灭,郭得友撕了块布料,重新缠好点上火:“既然走不出去,我打算去村子里看看。”
张显宗一听满脸拒绝:“为什么要去村里?一点火光都没有,肯定是荒的。我们还是一起继续找路吧,我只想离开这儿。”
郭得友摇摇头:“南边就是村里,北面绝不可以去,这条路是西,我从东头过来的。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出不去,只能进村。”

“北面有什么吗?为什么不能去?”张显宗好奇。
郭得友沉吟片刻,没直接回答,径自往村口走,张显宗不想一个人待着,当然赶紧跟上。到了槐树的附近再要往北,他无论如何挪不动脚步了,“不行!不要再往那里走了!”
郭得友这才开口:“是条死路。”

张显宗提心吊胆地拉着男人的手臂,退后几步到槐树下,才稍稍松口气,心有余悸地问:“那是什么?很可怕!”
郭得友问道:“你什么感觉?”
“特别黑,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觉得很可怕,好像多看一眼都要被吞掉……”张显宗反问,“你不是知道才带我过来的吗?”

“嗯。”郭得友若有所思,“听闻地火不够盛的话,会阴阳失衡,汇集大量污秽,看来这就是一处了。”
“地火不是在几千几万里的地下吗?根本感觉不到吧,怎么会这样呢?”张显宗困惑不已,“那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个被困在这里的?”
“我想应该不是。”郭得友否认,“地火深入地心,一般而言分布均匀,能使天地间阴阳合和。这里会变成秽地,更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因果反了,我们被困在此处或许只是开胃小菜,熄灭了的地火才是正席。”

张显宗咋舌:“好大阵仗!那我们要找出路岂不是希望渺茫?”
郭得友看着他蓦然一笑,三分痞气,三分不以为意:“猜测罢了。就算真是天意,我也定要逆天改命。”他这句话掷地有声,以至于一副玩笑的语气说出了气魄万千,全不似装出的那副平易近人模样。
张显宗也算意志坚定的,独自一人能在黑暗里呆那么久都没疯,但他还是不免心里抽抽,理智疯狂叫嚣别为美色所迷,勉强转开眼珠:“我也不会放弃的……”

“那走吧,进村看看。”郭得友说着,当先干脆利落地转身。
张显宗依然不情不愿,到底没拗得过对方。郭得友看似温和,其实主意很正,他提出的想法多半已经深思熟虑过,很少犹豫空间,不是拿来讨论的,照做就行,有点独断霸道的意思。
张显宗是男人,当然同样有这样一面,然而逢此绝境,心理上需求依靠,慢慢被调教得很懂信赖对方,他动作比脑子快,赶上对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随之行进。

进了村才发现这地方其实并不破败,不似荒弃的地界,看着简直好像刚刚还有人活动,张显宗甚至在一户土屋门口见到搬出来的炉子,旁边落着几个煤球,应该是正要生火。

张显宗不寒而栗,快走几步靠近唯一的活人:“看起来好奇怪,明明有人住的。”
郭得友脸色凝重,应也是没想到:“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出了什么变故,片刻之间就成了空村?”

这说法更可怕了,张显宗的后背心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不要说得那么吓人!我们还是快走吧,别在这里待着了,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郭得友无所谓地一笑:“就怕没危险,若是什么也没有,我们又怎么找方法脱困呢?”
张显宗可能想反驳,但还是没说出口,只能继续乖乖跟着。

村子不大,二人从村头到村尾,统共也就不出一柱香时辰。
大略有三四十户人家,贫富不均,条件好些能住得上瓦房,差的则只有两三土屋,和猪圈、牛栏差不太多。
只一点,所有房屋都门窗紧闭,以至从外面看进去黑暗一片什么也瞧不见,连搬了炉子出来的那户都是,仿佛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勾引来人去开门开窗,探索未知的空间。

张显宗从进了村就精神紧张,诡异的氛围更是令他不适,他实在受不了了,站定不肯再走:“我……我想出去,不想待在这里了,完全就是浪费时间。不如我们一起再往你来的东边路上试试?也许两个人就找到路了。”他到底是不想又落入孤身一人的境地,还不忘劝说郭得友,希望对方能和自己一起。

郭得友为难地“啧”了一声:“你我都已经走过很多次,能不能出得去自己心里有数。这村子是唯一的线索,我们试试把这些屋子一间间翻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弄清楚这里发生过的事,也许解决了事端,就出得去了。”

张显宗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对发生过什么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想找路出去而已。你看这里空荡荡的,又能找到什么呢?顶多有一两个地窖的存粮,也没法帮我们脱困,岂不白费功夫?”他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你不走我也无法强求,但我要出村去继续找路了,我们分开吧。”

郭得友愣了一下,把挑着包裹的青竹伞抽出来:“既然如此,自己小心。需要伞么?可能会下雨。”
张显宗看了那把伞一眼,一时有些愣忡,精致的小脸迷茫不已,但很快清醒过来,拒绝了:“不了,万一这一别不再见……”他想了想,将身上披着的外衣也脱下来还给对方,“如果我出去了,会找人救你的,多保重!”

郭得友接了衣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默然不语。
直到张显宗的身影完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夜里,他才收起递伞的动作,往反方向独行而去。

 

第二夜

郭得友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火,火光灼灼,照亮了小片区域。
这是他被困在这里的第二夜。

昨晚与张显宗分开后,没多久天就亮了。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茫茫大雾,一步之外不辨东西,显然无法随便出入。郭得友尝试了几回,差点迷失在白雾中摸不回村,之后自也不敢妄动。
一个人意兴阑珊,困倦自然上来了,心底可能还是有别的想法,他就没再调查,随意找了个避风处盖着衣服睡过大半日,到下午才醒来,拿出东西吃。

好在郭得友前日经过一个小镇做过补给,食水尚能坚持七日。水倒是不愁,东边那条河是活的,虽然帮不了他脱困,解燃眉之急不成问题。但食物就得好好规划,就算真如张显宗所言,村里有存粮,没到万不得已,怕是也别动为妙。

天阴阴的,不是特别晴,搞得人心情都不敞亮了。
大约傍晚时分,郭得友进进出出捡回来许多柴,又赶制了些火把选几处插上,为入夜做好准备。

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晚上四周更显寂静,仿佛整个世界空旷下来。
郭得友就着白水干掉一张梅干菜烧饼,烤火烤得实在嫌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起身继续探索。他返回村口,打算依旧由头至尾,以防有所遗漏。
他举着火把,到那棵槐树处找了会儿,折下根长树枝做探路用,转身要往村子里走的时候,火光似乎照到了什么,再仔细一看,却是张显宗从牌楼方向的小道上慢慢走近。

“你回来了?”见对方挡了挡光,郭得友往后退退,语气毫不惊讶。
张显宗精神还好,但明显累得够呛,一脸病弱依旧。他本来看起来就有些不高兴,听了郭得友的话更别扭了:“你是不是指着我逃不出去只能回来啊?”

“怎么可能?我当然希望你能脱困。”郭得友毫无诚意地辩解,拉着对方一起在树下蹲着,“再见到你,我的心里既惊喜又遗憾,你仔细感受一下?”
张显宗才不听他的鬼话,往健壮的手臂上揪了一把,郭得友咧嘴吸气,却还无赖地挤眉弄眼,都把人逗笑了:“少不正经!”

郭得友“嗯”得应了,笑闹过活跃了气氛,也该说正事:“我下午时候大概看过这村子的布局,正准备一间间搜,你呢?”

张显宗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脸,不情不愿道:“我也一直在找路,可雾太大了,别说找路出去,找路回来都做不到,直到天黑才逃出来。”他心有余悸地皱眉,“这是又变了花样困住我们吗?幸好这雾没毒,不然我不一命呜呼了?”
郭得友可能有话说又没说出来,表情很微妙,最后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那还是一起吧,这地方祸害我们不浅,去把他们老巢掀了。”

张显宗“噗嗤”笑出来,连忙捂嘴矜持。
郭得友朝对方伸手将人拉起来,顺势牵着他往村里走。

“你怎么那么……烫?”张显宗的指尖勾了勾对方掌心,话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劲,连连摇头,“不是,是好热,体温比我高这么多,是不是病了?”
郭得友顿住脚步,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他。

对方个子比自己高,张显宗从下往上的视角,男人的脸极具冲击力,颧骨、下颚和侧脸的线条历历分明,似能工巧匠悉心雕琢,多一分少一毫都不行,简直帅得人腿软。
男的长成这样没天理啦,他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显宗就算只抱持着一种欣赏文玩的态度,依然免不了小小妒忌。

郭得友居高临下,表情莫名带着点悲悯,沉默了一会生硬地扯开话题:“我数过这村里一共有四十三户,要仔细搜的话,天亮都搜不完。我们先进门,尽量所有屋子走一遍,找找会不会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张显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点点头赞同:“反正也出不去,就不急于一时了。”经过那么一折腾,他总算死心,打定主意要跟对方一起行动。

郭得友借着那根树枝掩饰,不着痕迹地放了手。
二人一前一后,准备从村口第一间砖房开始。

郭得友看起来也算个正人君子,谁知竟懂开锁,用根挖耳勺捣鼓没几下就撬开了门,惹得张显宗狐疑地瞟了好几眼。他赶紧摆手解释:“有个好事的朋友教的,我没怎么用上过,无非技多不压身。”
张显宗抿抿嘴,好歹还要靠他,没有出言质疑。

这户共有四个房间,一个卧房、一个正厅、一个杂物间,天井后面还有个小小的厨房只修了蓬顶,旁边搭着猪圈。
因为摸不清状况,进入之后张显宗不敢随意跟同伴分开,一起看完了所有房间,没有人也没有奇怪的东西,猪圈里的猪都一只不见。简简单单一户民居,几个屋都整理得挺干净,卧房被子已经铺好,仿佛正要入睡,浓浓的生活气息。
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既然没什么好多耽搁,又一起往下一间土屋走。

这户更容易,郭得友连挖耳勺都不需要,用蛮力就扯开了插销上的小铜芯。
他回头见到张显宗的表情,讪笑地解释:“我那破屋也用这种锁,其实都是次品,一掰就断。”
张显宗撇撇嘴,气氛更尴尬了。
郭得友忐忑地用手肘碰碰对方:“像我打小混迹市井,这些是常识。”
张显宗明显还是不信的,但“嗯”了一声之后也没说别的。
郭得友不依不饶,将人掰正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对你说的每句都是实话。”
“知道了。”张显宗默默移开眼,“快进去吧。”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但还是眼前的困局更重要。
土屋比较小,一共只有两间房,里间吃饭、睡人,外间开火、活动,因着比较穷困东西不多,一眼就看尽了,唯一还算像样的只有一个偌大的炕。瘸腿的饭桌上,放了一碗馊掉的咸菜,可能正打算吃饭,可没来得及。

看过两个房子,那种违和感是更强烈了,屋里都一副正常起居的陈设,主人却突然之间关门闭户一起离开,到底发生过什么?

张显宗心里面不安,却因为郭得友不时弄出的响动而没那么害怕,只剩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做事情毛手毛脚,拿着那根树枝总会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搞得他时不时就要提醒。

接下来,二人一鼓作气探索了十几户,同样都是没有人,却各有各的怪异处——或者,不该说是怪异,只能认为有些事甚至来不及完成。
越看张显宗就越疑惑,越疑惑又越恐慌,郭得友大概见他也快极限了,及时喊停,带人到村中央的火堆旁,稍事休息。
好在他傍晚时候做足了准备,这里虽然还是寂静得吓人,却不再黑暗,至少没那么难熬。

张显宗苍白着一张小脸,明显不适,不过这也正常,换任何一个人,都会心理压力过大。
郭得友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想了想拿出昨晚那件外衣又给人披上。
他迟钝地道了声谢,呆呆看着烧得旺盛的火堆发问:“你说……如果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

“这才刚开始,怎么就有这样的想法了?”郭得友添了根柴,反问回去。
张显宗噘噘嘴:“我又不是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他语气略带羡慕,“我就不行,知道不该去想,但总会忍不住,万一被困死在这里……”
“不会的。”郭得友平静地打断他,“就算我被困死在这里,你也一定安然无恙,我会想办法。”
张显宗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怎么这么讲……要是能出去,我们当然可以一起出去啦。”
郭得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可惜我都不记得自己的事了,不然死之前还能写写自传。如果有人破了局,至少知道世上曾有我和你。”张显宗自我调节着打趣,“啊,我识字的,应该受过教育,家境尚可吧?若能想起些什么就好了。”
郭得友满不在乎地笑笑,意味深长道:“回忆都可以重新创造,会忘记的事可能也没那么重要。”

“这么说也对……或许我就是不想记得,才忘记的。”张显宗歪头,“那你呢?你这趟是要去哪儿?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郭得友沉默片刻才摇摇头:“我没有方向,经过这里可能是意外,更可能是注定。”

这就太难理解了,张显宗眨眨眼,但也没继续问下去。郭得友是个谜一样的男人,懂的很多,行事古怪,仿佛跟这个人间都有一种疏离感。
一般而言他不会和这种外热内冷的人打交道,但男人对自己好,全无保留地关怀,不管是不是真心实意,至少他至今感受到的都是如沐春风,那就没必要刨根问底。
毕竟这鬼地方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张显宗打心底里不想怀疑或者敌视对方,愿意付出宝贵的信任。

二人各有所思,一时都沉默下去。
终于还是郭得友打破了安静:“有没有好受些?还能继续吗?”
张显宗的心绪平静了不少,自然点头答应。这一会儿时间虽然不久,然而很是关键,他感觉自己又能喘上气来,不至于被那种骇人的氛围逼得窒息。
郭得友依然是保护性的姿态走在前面,也难怪张显宗会觉得如沐春风,虽然不着痕迹,但他确实体贴备至,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位了。

跟着,二人的探索基本成了机械的重复工作,因为这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别说人,哪怕一只鸡、一只鸭,甚至连个虫都没见过。
除了村外头那条河之外,再找不出活物来了。

终于看完四十三间房子时,张显宗的双腿微微发软。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暗里就像有一只择人而噬的怪物,已经吞没了整村,而他和郭得友正在做无谓挣扎,也许马上就要步前人后尘。
其可怖之处不是有什么,而恰恰是什么也没有,未知代表了太多可能,不限于想象。
“我们是不是会……跟这里原来住的人和动物一样消失?”

听到对方自言自语的轻声问话,郭得友斩钉截铁地截住话头:“一定不会。”他先前点亮了插在附近的火把,张显宗的迷惘在昏黄光照下,有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惹人怜惜。
郭得友握紧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白天去哪儿了?”他突然再度问起这个问题。
张显宗回神,还有些莫名:“不是说过吗?我在找出路,可外头大雾,根本分辨不了方向,好不容易找到路回来。”
郭得友定定地盯着他看:“一整天,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雾气有没有沾湿衣物?觉不觉得冷?”

张显宗被问住了,这些问题竟一个也答不上来,回忆模糊到可怕。
他心慌不已,油然而生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又不敢在对方面前露怯,强自色厉内荏,语气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吗?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干嘛问到那么清楚?”

郭得友摇摇头:“再想想,你去了一个我去不到的地方,我们必须找到那里。你不能这样下去了,精气神佚失,魂魄会越来越涣散。”
“不知道你说什么!”张显宗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喊出破音来。

郭得友没有答话,低头瞥了一眼火光里自己的影子,默认着一些事实。

张显宗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的画面都在褪色,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所认知的一切都生拉硬拽地夺走。

张显宗痛苦地低吟着踉跄两步,被郭得友一把扶住,抱在怀里。
“我……是鬼?”他神情茫然,精致的脸上有种绝望的空白,“我已经死了?”
郭得友的表情晦暗不明:“你觉得我发烫,是因为我阳气重,可能会伤到你。”

“不……”张显宗眼眶发红,本来惨白的皮肤隐隐泛青。
他的模样渐渐有了变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可怕伤痕,可他却无知无觉,喃喃自语,“我怎么会是鬼?不是的、不会……”

郭得友似乎在极力按捺,安抚地轻拍对方手臂:“是人是鬼有区别吗?你还是你,没什么不同。好好想想,白天究竟去了哪里?”他一口气追问下去,“阴邪鬼物见不得光,所以你一定躲去了魂归之所,那是至阴地,最可能有本村鬼。找对地方,了解这个村子发生的事,我们才有脱困的可能!”

“不知道……我不知道!”张显宗抱着脑袋摇头,混乱地无法思考。他身上全湿,不断有水滴落地面,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眼看一张俊脸愈见狰狞发紫,犬牙变得尖锐,他猛得扑向郭得友,死死咬住男人的脖颈,吸食鲜甜血液。

郭得友皱眉,可没有试图躲开,反而微微偏头,让出些空间,一手扶住对方后腰维持平衡。
张显宗神情凶恶,如冤魂厉鬼,可时而眼底又闪过一丝清明,尽是挣扎恐慌。

也不知过去多久,郭得友失血过多晕了一下,带动身上人也略略歪倒。他按着对方的手使了点力,低声问:“也许会下雨,要伞吗?”
张显宗泄气似的松了口,突然大吼一声,狠狠甩开男人的手,转头就跑。

郭得友捂住脖子,没有追,也没有叫停,一个人站在原地,木然得仿佛成了永夜中的一尊雕像,凝望着张显宗的背影消失在浓浓雾气之中。

天边泛起浅浅金光,又一夜过去了。
雷声隆隆,乌云密布,今天可能真的有雨。

 

第三夜

夜渐深,郭得友又在村子中央的这片空地生起一堆火。
这场雨还是没下得下来,但空气已经湿得仿佛有重量般粘稠。木柴受潮不是特别容易点燃,哔哔啵啵的火焰先只是隐隐绰绰,而后突然窜高,越烧越旺,衬得他的表情逐渐柔和。
哪怕只他一人,光明和温暖依然带来慰藉。也说不定有人……或鬼,会寻着光来,陪他一起度过漫漫长夜呢?

郭得友白日里从四周的空房子找出些材料,做了点木工,如今这火堆也有了简单的篝火模样,明日就不必麻烦,加柴火能直接点燃了。上头支了架子,正在烤他带来的馒头。虽然是糙米发的面,但过了火还挺香的,闻得人食指大动。
他白天下过一次水,从村口河里捞了几条鱼。
但可能是这地方地火不盛、阴阳失衡的关系,鱼都纤细得没比手指粗多少,最后还是全给放了。

因为昨夜失血过多,今天又突然降温天气微微凉,下午的时候郭得友连连喷嚏,有点风寒症状。
本来他没当回事,熬熬也就过去了,一直到入夜生上火,烘烤了一会儿,竟然有种从里到外终于能干透了的感觉,看来的确是差点生病。

郭得友不由苦笑,随手扔了几根柴,感觉一阵阴风刮过,回头就见张显宗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身边。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做了鬼果然不一样,都学会吓唬人了。
他外表的异状已一些儿不见,又恢复了衣冠楚楚的富少模样,只是光洁的脸蛋依然惨白,嘴唇却因吸食过阳气而鲜红如血,乍一看特别恐怖。

可他面对的是郭得友,自岿然不动,沉沉地问了声夜安:“你回来了?”
张显宗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颔首:“嗯,我想了想,听说鬼要入地府,一般没什么冤屈或执念不会滞留人间。可我是鬼,还被困在这里,这说明两件事,”他清了清嗓,“第一,我有死了都放不下的人或事——这个真想不起来了,”他为难地“啧啧”,“好像要找人……就当是要找人吧,所以第二,我既然阴魂不散,肯定有一直试着解脱,困在这里非我所愿,确实得想办法出去才对,不然还要做多久孤魂野鬼……”
他说着说着绷不住了,垮下一张小脸,“别人做鬼我也做鬼,怎么我就做得那么糊涂啊?”

对方的表情十分可怜,就算是鬼话连篇也能博得同情,郭得友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地给烤馒头翻了个身。

张显宗不是很坐得住,蠢蠢欲动了一会儿,试探地抬手碰碰男人包着纱布的脖颈伤处:“抱歉。”他忍不住舔唇,“可我还想咬……”
“今天不行,等明天再说吧。吸惯血食会上瘾,你想走邪道?”郭得友头都没回,语气也云淡风轻得好像不是有鬼对着自己流口水。

“这么麻烦……”张显宗小声抱怨了一句,却还是乖乖缩了手挪开眼睛,生怕多迟疑一秒自己又要扑上去。
郭得友的味道怪鲜美的,他念念不忘,偷瞄觊觎是免不了了。

“现在记得白天躲在哪儿了吗?”郭得友边说边给烤馒头夹上几片酱菜,他这一天也就这顿算最讲究,总算能吃到点咸味。
张显宗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目光,又开始冲着对方强劲有力的手腕间微微凸起的青筋龇牙,被郭得友轻飘飘瞥了一眼才勉强克服:“好像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外面滴答滴答的声音震天响,形容不好……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不知道为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疑惑地问,“我是鬼了,怎么还这样呢?难道不比人神通广大吗?”

“就因为你是鬼。”郭得友咬了一口馒头,倒也津津有味,“鬼在人世受到的限制可比人多太多了,不然为什么要有地府?”他三两下啃完,拍拍手站起身,“你会躲去极阴地只不过出于本能,白天本来就应该昏睡,还可以记得那么多已经算不错,今晚我们一起找找你说的那个很小的地方。”

张显宗点点头跟在男人身后,虽然他讲不清楚,但有声音在这片仿佛死寂的村子里,是非常鲜明的特征,因为听得很烦躁,他确定再遇见一定能分辨:“会不会是水的声音?”
说的“滴答滴答”,他第一反应就是水声。村口那条河是除了郭得友以外唯一还活着的,靠河比较近的地方确实有声音。而且昨夜他们走马观花的时候,甚至注意到有几间房里都会隐约听见水的响动。

然而水声因为地理位置关系都比较悠远,并不像张显宗形容的那样震天响,就算他藏在水里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所以郭得友其实是不认同这个判断的。
可他没有反驳,质疑和考量都在心里,并不会让对方过多担忧:“那就先去河边看看吧。”
张显宗遇到他之前肯定被什么东西惊扰过,要么是更高级的妖魔精怪、要么是至纯的浩然正气,所以魂魄一直不稳,表现出来就是性情大变,失忆、情绪不好、容易害怕,凝聚的鬼体也看起来病态。
这种糟糕的状态,很难说他已经被困了多久,因而前一夜不得不点醒他以免情况更恶化。

郭得友身份特殊,自己就是妖邪克星,张显宗虽然也会潜意识恐惧,却不至于完全不敢接近收敛了气息的他,其本质不是那种弱小或者畏缩的阴鬼。
这地方不可能有其他天罡法宝比郭得友更足以惊扰到他,藉此已足够判断他是碰到过什么才会魂魄不稳。

在这异常混乱的地界,有啥郭得友都不奇怪。但这是他需要操心的,不应当牵连到张显宗。
既然对方想安安静静守着那点执念行鬼道,郭得友愿尽己所能由他为所欲为。

张显宗对自己的处境懵懂不自知,却本能明白趋利避害。他感觉得出郭得友为他好,自然会老老实实配合。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至少他还知道做人的道理,在客观危险存在的限制下,做鬼也没有太多不同。

因着并无异议,他们一起先往河边一行。
夜晚的水面被沉沉的黑暗笼罩,只有星点微光,随着浪涛拍岸昭示着空气流动。
郭得友最是亲水,既然他白天下去过,显然没什么不妥,除了无法顺流离开,这条河可说再普通不过。

张显宗在岸上徘徊了一会儿,为难地问:“我要下水吗?”他没听到那种声音有些失望,而且还迷惑起来,水流和波浪的响动与他所认知的并不相似。
“不必。”郭得友大约也知道他发现了端倪,“水下听不见那么分明的声音,我们从沿河的房子开始找吧,本来今夜也是要按计划行事的。”

张显宗点点头,不由得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意识到哪怕自己已经醒悟,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找到极阴地,所以犹犹豫豫地建议说:“我应该可以分辨声音才对……但也不能只顾着声音,盲目搜查就浪费时间了。昨天我都想到写自传,说不准也会有人跟我一样想法呢?再不济总该有些日记、手札,我们可以留意一下文字记录,找找更多信息。”
郭得友十分赞同,夸了他两句:“不错,想得很周全,那我们就以听声辨位为先,书籍、纸张也不要落下。”他这是诚心诚意的,所谓失魂落魄,鬼物没有肉身保护,比人更容易被惊散了魂,张显宗能够努力克服恐惧,理智地思考,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凡的人物,性情坚韧。

张显宗得到了认可,自高兴起来,倒是心思简单全写在脸上。郭得友看他喜上眉梢忍不住轻笑,若对方能一直这样也不错,没有过去的困扰和负累,不是谁都会有的幸运。
他不禁想到一段久远的往事,脸色沉了下去,更坚定之前所下的决心。

由于有了明确目标,他们的行动更有目的性。
张显宗看着比前两晚精神多了,也敢独自待在别的房间,效率高了不少。

为了防水和固土,沿河的房子大多是砖瓦房,天津卫很常见那种八角飞檐。这郭得友可就太亲切了,他那龙王庙老巢其实也是这样,不过年久失修罢了。
这种房型还算简单,吊顶地基对得上准没错,不会有什么暗格密室给他们添麻烦。
而且一般破落户还盖不上这种房子,怎么也得挣到份家业的才行,应该更容易找到文字记录。

搜查过的头几户,郭得友找着些私塾课本、过期报纸和银票单据。可就没见地契、房契这些会有主人身份信息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藏在暗处,没给翻出来。
照账本显示,这些村民确实关系密切,俱是走关东做皮货生意的,收入尚可,却到冬至前后都会有一项不明的大额出账,雷打不动。
他们比对了好几年的流水,因着不是强项还研究得头昏眼花,最终也没找到这大笔钱的去向。

莫非跟村口那块石碑写的祖训有关?
无论如何都算一条线索,郭得友为防有所遗漏还爬上房梁看了一眼,除了几枚开元通宝,也没找到地契文书,这才死心。

张显宗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账本收起来,却突然想起自己是鬼了:“怎么我还能拿到人的东西?明天晚上会不会就不见了?”
郭得友从梁上下来,一头一脸的灰,正着紧抖落,听他问得失笑:“你只是没了肉身,另有阴气凝成鬼体,在人间都是存在的物事,不是虚无……人和鬼区别甚繁,可以当材料不同这么理解。一似木金土石,出娘胎就成了型;一似地火风水,没个定版。所以你收着就收着吧,不会不见的。”
“你又知道……”张显宗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总算安然拿了。

郭得友看他这模样心都软得要化了,面上还一丝儿不显,不能让张显宗察觉端倪,心里真跟猫爪挠了似的,转眼又长满一丛丛荒草,别提多煎熬。
张显宗无知无觉,还回头催促他快些行事。

毕竟这下一户可不得了,可说村中首富,三进的大屋,抵得上一所别院了。
花园里的太湖石、迎客松,应当都是江南淘换来的贵货,瞅着精细玩意儿。
外间天井、轿厅用于待客备茶,二进大堂专作宴朋会友,最里头则是女房、书房、主家卧房,雕梁画栋得装修清雅,竟是少见的南派造景。

这又让郭得友想起了自己先前的那个猜测,这村子可能是北上迁徙而来。
北方地面上,这种建筑可说罕见,毕竟这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北方的白毛风绝非南方的微风拂面可比,要在恶劣的气候环境下建造这种样式的花园,砖石瓦砾都要特别打造加固。如不是家世渊源,想来不会有人愿找这种麻烦。

张显宗自觉生前应当混得不差,少说也得中等偏上才有机会识字不是?但看这琳琅满目,不得不感叹别人会享受。
卧房、客厅里有些个脸盆、花瓶、热水壶之类的西洋件儿,明显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郭得友什么都好,就差在人穷志短,拿了瓶花露水看得啧啧称奇:“这东西好像不便宜呢,洋人商行里卖上百大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听到张显宗答话,他抬头却见对方呆呆地望着正厅八仙桌边上的樟木箱。里头乱七八糟放了紫砂壶、鸡毛掸子等,角落摆着一个座钟。

这箱子是储物用的,也不出奇,所以他们昨日没打开,今儿个被张显宗掀了盖,却见那个钟的指针在动,可能是出事之前上过发条,但明显走慢了,时间应该不会特别准。

座钟也不是常见之物,而且怎么看都情状诡异,压箱底的钟上发条做什么?郭得友走近想碰,却让张显宗反应很大地叫停了:“别动!”他这一阻止,自己都愣了下。
郭得友敏锐地问道:“什么事?”
张显宗抿唇:“不想让你碰……”

郭得友摸了摸钟面的玻璃罩:“你说的滴答滴答是钟的声音?”
“不会吧?”张显宗皱眉,然而自己也不太确定,“因为是外面的声音……你别动它!我不舒服,不愿意让人发现的感觉。”

“那你克制一下,我拆开看看。”郭得友当机立断,将钟抬到八仙桌上,着手卸起了盖板。
张显宗瞠目结舌:“你、你拆钟干嘛?我那么大个难不成还能藏在钟里?”
“为什么不能?你是鬼。”郭得友头也不回,“本来材料不同,哪里都可以。”

张显宗握紧了拳,这个钟对他的吸引力大得不正常,肯定有蹊跷,他理智上知道只能压抑,由着郭得友动手。
他半信半疑的,其实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自己已经不是人这个事实。
不过藏在钟里那么天方夜谭,确实挺冲击。

郭得友对钟的结构没什么了解,但仅仅拆开不用拼回去也没想得那么难:“这东西挺复杂的,你……”他抬头跟张显宗说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退到了房门外。
“我……好想抢,所以离远点儿。”张显宗躲在门后,只露出一个脑袋,满脸压抑的无辜,乍一看还怪可爱的。

郭得友哭笑不得:“快过来,就算真是这个钟里的什么东西,你也抢不了,不然干嘛藏身于此而不索性收走?”
“啊……”张显宗想想自己怀里揣着的账本,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小心地走回来又躲在对方身后,尽量不去看。
郭得友只能放弃地随他,本来准备让他帮忙,也打消了念头。
他连蛮力带巧劲儿,卸下许多零件,终于在指针齿轮的夹板下面找到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木盒。
说是木盒可能不准确,看纹理是由很多木条卡扣组成,倒更像个机关。

张显宗实在控制不住了,伸手就拿,谁知他这一拎竟没拎得起,用力过度反而被带得失去平衡,差点栽下去。
郭得友赶忙垫了一下,让他摔在自己身上:“小心!”

“好重!”张显宗的手跟黏上了似的,根本不想放开,歪歪扭扭地被郭得友推了一把才站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郭得友毫不费力地从他手下夺走了小木盒,看得他一脸不可思议,“你不觉得重吗?”

“不重,不过就是个孔明锁。”郭得友观察之后得出结论。
张显宗惊恐:“孔明锁?小孩儿玩的?怎么可能?我完全拿不动!”

“在风水里,锁代表的是砣,秤砣的砣,意味着绝对笃实。这孔明锁是槐木所制,恐怕针对的就是你等鬼物。阴气被固定为砣形成的至阴地,对你来说重逾千钧,怎么可能拿得动?难怪要让钟走动,不然这东西都沉底了,阴鬼之流根本没法过来,有声音才吸引得到注意。”郭得友随手摆弄了几下,发现一时半会还打不开,“里面可能有东西,我得试试解出来。你——算了,等着吧。”却是他看对方眼珠子都转不动的模样无可奈何。

张显宗也挺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不争气,但那种源于灵魂的渴望根本按捺不住。
做鬼太惨了,这也有影响,那也有影响,处处掣肘。他泄气地趴在桌上,手背撑着下巴尖,眼巴巴看着郭得友把他想据为己有的东西捣鼓成一堆木条,最后拆出张符。

符咒这东西他俩当然都不可能认得,但看符纸的破损程度,年岁不少——郭得友捻了捻起毛的边缘,略有猜测:“柳州的白桑纸,一卷千金,材料这么讲究,可能也是聚阴的。”
“砣、槐木,再有这张符……又不是阴宅,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张显宗都被搞糊涂了。
这房子修建得如此别致,住的肯定是活人,却藏起钟来生造一个魂归之所,让孤魂野鬼随阴气聚集,闹得家宅不宁,这行为当真古怪。

郭得友颔首:“此处布局确实有违常理,可惜除了你以外,这个极阴地没有本地鬼,不然询问一番应当有所收获。”
张显宗点头,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信息,关于这个村子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实在令鬼焦虑。他叹了口气,又抬头望着对方,满眼渴盼:“能把这个锁装回去吗?”

郭得友就算本来没想过,面对这样的目光,也只能艰难地同意。
张显宗安下心,一边碎碎念:“装回去之后你放好啊。”
“嗯?”郭得友疑问。
“我不要待在钟里!反正就我们俩,我要跟着你,你可别把我弄丢了。”张显宗捧脸期待。
郭得友明显吃不消这种半撒娇式的请求,尴尬地咳了声,矜持地答应:“好,我放起来。”

因为这聚阴符也许会有用,给张显宗显然不合适,所以郭得友准备自己随身收藏,又在一边的笸箩里找到笔和纸,就照着临摹了一张。
他还挺有天分,鬼画符似模似样,剪好之后,折叠起来放回孔明锁。
张显宗感受了一下,那种特别的吸引力没减弱多少,应该效果尚可。他满意地抿嘴,又想起什么似的“啊”了声:“虽然这样你可以带着我,但我白天能和你说话,或者一起找线索吗?”

郭得友正将这东西小心地收进外衣内袋,闻言想了想:“白天你要醒着得不偿失,还是老老实实睡吧。如果真有重要的事,我再想办法叫醒你好吗?”
张显宗欲言又止,见郭得友神色认真,才不情不愿点点头。

收拾完正厅这个砣,也找到了极阴地,虽然还是一团迷题未解,但他们跟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心里头没那么七上八下的了。至少一点一点找线索破解这里的秘密看来可行,脱困不再渺茫,可以定神继续往后头走。

这大屋有间书房,刻本古籍不少,然而明显是摆来附庸风雅的,他们俩翻了个灰头土脸,却没再找着什么有用的东西。手札倒有几份,尽是些风花雪月,酸掉大牙,张显宗翻了两页就受不了,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全扔给郭得友了。

郭得友被闹得好笑,可还是花了些时间大略扫过一眼。
这几份手札里的才子佳人,竟真有闽南一带的风土故事,这下他总算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断,坐实了这个村子的来历。

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举族迁徙是极重大的事,尤其这样跨越天南地北,若是因为祖训,这其中牵扯的可能甚至大过生死,不然不会有那么多户愿意赔上几代人,背井离乡、重头再来。
就算郭得友已经知晓此地凶险异常,这一刻感觉自己要触及那么大一个秘密时,还是不由得一阵发虚。

什么事能大过生死?那得超脱天理伦常,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郭得友合了手札扔到书桌上,明显烦躁起来。
他若是孤身一人,那被困到天荒地老都不带皱下眉头。可现在这里还有张显宗,他赌不起也不敢赌,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没得选,只有赢下去一条路走,绝对不容闪失!

张显宗让那“啪”一声吓一跳,回头就见郭得友一脸苦大仇深。他意识到男人心情不太好,小心地拎起那几份手札翻看,却没看出所以然来,只能怯怯问道:“怎么了吗?”

郭得友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冷静下来。处境本就十分艰难,如果自己再失了稳重,又如何保得住对方一灵不灭?
他轻叹一口气:“我一定会破局的!”

张显宗没有反驳、没有质疑,一双眸子清亮得好像什么杂念也没有,过了片刻才粲然一笑,似春花初绽、朝阳乍现:“嗯,我也帮忙,很快可以出去的。”

郭得友双手紧握成拳,张显宗就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对方的魂体并不坚实,在郭得友眼里甚至有些飘忽得透明,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散,但他听到的那一分坚定,弱小却顽强:“我是绝对不会在这里做孤魂野鬼的,就算做鬼也得做得明明白白。”张显宗接近了半步,眼神婉转动人,“我们是同伴,我相信你,你也相信相信我啊。”

郭得友闭了闭眼,终于泄气似的摇头苦笑:哪怕到这境地,前尘过往全部忘光,张显宗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妥协其实还是一点没变。自己真的魔障了,不及对方远矣。
他放下了包袱,整理思路,沉声将先前的推断娓娓道来。

张显宗听罢恍然:“原来这村子还不是本地的。”他想想又说,“那他们追着什么来的呢?”
“追着什么?”郭得友被他问得一时愣住,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既然你说可能大过生死的秘密,总不能够是金银财宝吧?多半还是看不见的玩意儿,得用些手段。应该也历经了千辛万苦,最后才定居于此。”张显宗理所当然。

郭得友猛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他被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震慑得心神不稳,却没想过张显宗这样的猜测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模式。
为什么迁徙北上?当然是为了追着什么!
既是可能超越生死的秘密,那就已经不可以利益为先决,所以从南到北追索而来的,是气、是形?

好像戳破一层窗户纸,郭得友终于明白过来,他握拳往自己掌心一打:“我知道了!你说得没错,我们去找村长的房子,我有眉目了。”

“啊?”张显宗还没反应过来,“你知道哪个是村长的房子吗?”
“昨夜就有所猜测,现在去验证一下。走!”他一把拉住对方手腕,迫不及待地往村子中间去,“这个村与众不同,村长即族长,守着那么大秘密,就算不是有意为之,也会选一处最安全的所在,各方都能妥帖兼顾——”

“所以是你生火那里的矮房子?”张显宗为什么有印象,是因为昨夜就发现这村子的房屋建筑不是错落有致,而是古怪得外高内低,好像个碗一样,村子正中央的空地旁边就是最矮的房子,开门瞧过像半截进了土。开始还以为什么古怪的风俗,现在看来却可能是一种保护措施,“原来如此……看了这个房子就休息吧,我有点困了。”

郭得友停住脚步:“那要伞吗?”
张显宗闻言愣愣不语,半晌才摇摇头。
郭得友也没失望,将他拉近身边:“困就睡吧,明天告诉你结果。”
张显宗迟疑,但天快亮了,他是真有些支持不住:“你……一个人可以吗?”

郭得友没有答,只是眼神明显放软了。
张显宗自己也知道问了句废话,却还是要问出来,也没为什么,担心罢了,所以被看穿心思免不了恼羞成怒:“那我不管你了!记得别把我弄丢!”他揉揉眼睛,接了最后一句,“万事小心。”

 

第四夜

雨骤风疾,水连天。
这场迟至的春雨来势汹汹,郭得友不得不找了个屋檐容身。
可能出于某种对生命的敬畏,他始终谨守礼数,没有随意占用这里的空房,不得已地搜查过后也尽量恢复原状,完璧归赵。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纵使穷凶极恶的险地,总有一线生机,故而事情不可做绝。

郭得友看着这完全没有迹象要停的雨,自后悔没在下午准备好吃食,现在只能随意凑合。
张显宗无声无息出现时,他正愁眉苦脸地啃冷窝头,颇有些丧家弃犬的落魄。

“真的下雨了!”张显宗分了一个眼神给可怜的郭得友之后,全部注意力又集中到了漫天水幕,满脸跃跃欲试,“我总觉得自己好久没见过雨了……我还会被淋湿吗?”
郭得友没精打采地回答:“不会了,你是不沾水的材料。”

张显宗欢呼一声,径自跑到雨里蹦蹦跳跳,整一副落雨落雪狗欢喜的嘚瑟。
郭得友扶额,没眼多看,好在从包裹底摸出一瓶虾酱,算吃到点荤腥,这口气才顺下去。

张显宗兴致勃勃闹了会儿回来,还真不沾水,只带起一阵阴风,连点湿气都没染上:“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收成应当不错,税收不愁了。”他话音才落就发觉别扭,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种事情?难道与自己曾经的身份有关?
不去想也就算了,可这样稍稍撬动到失去的记忆,他倒挠心挠肺起来。

郭得友打了个哈欠,吃半饱了还是有点不振作。
张显宗歇过去一整个白日,到晚又是一条好鬼。可怜他却是熬了三个大夜,强行调整自己规律的作息,实在累得够呛。

难怪有种酷刑就是不让人睡觉,郭得友都忍不住怀疑,总说的鬼吸人精气,会不会最早就是时间没法调和闹出来的误解?
然而回头看到张显宗偷瞄他那一副饿青了的嘴脸,又立刻打消荒唐的念头——
显然不是,就是馋的。

一人一鬼各有所思,安静地并肩看了会儿雨。
总算张显宗先想起正事,开口问道:“你找到村长家,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了吗?”
郭得友闻言点头:“但不是那个矮房子,是现在站的这个屋。”
张显宗张了张嘴,略感讶异,难怪郭得友在这里躲雨,原来还有讲究。

这个房是砖土混合结构,稍显破旧,不高不矮的,毫不起眼,但也正好能一眼望到不远处的矮房子。
“矮房子不是住人的,一定要说的话……算歇夜的吧。”郭得友接着话头解释。

张显宗满脸问号,神色迷茫。
矮房子不是拿来住的还好懂,确实那种半截入土的建筑前所未见,人待着肯定压抑,但歇夜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他们建这个矮房子守着什么东西?”

“嗯,那下面……”郭得友肯定了对方的猜测,却卖了个关子没有继续说,“你先跟我进来。”他返身推开门,熟门熟路地领着张显宗到了里间。
村长应该是个老猎人,墙上挂的火铳保养得油光锃亮,夺人眼目。

张显宗见了枪激动得不行,又后知后觉自己不仅关心税务还会用枪,来历似乎不简单,可无论如何想不起什么来,自己跟自己杠上了。
郭得友好笑地拍拍他的肩:“去看看那个抽屉。”

张显宗回神,总算习惯性听话,暂时放下纠结,伸手拉开了炕上矮几的抽屉,在其中发现一卷皮子。
这村里不少人走关东,家中有皮货不足为奇,但这卷皮子微黄,阴得又软又薄,面上也是光滑的,明显不是东北产的貂皮或狍子皮。

张显宗从未见过这种料,摩挲着问:“这是什么?”
郭得友摇摇头:“我都没曾见过,如果不是看过内中记载,也根本猜不到——这应该是角蛇皮,传说中最接近龙的物种。”

张显宗大感诧异,因着光线不是特别好,解开皮卷也不及看内容:“长到那么大的蛇不就是龙了吗?”先不提这皮料光滑无鳞,单讲这少说丈余长六七尺宽,那是个什么概念?以最短处算,哪怕不计损耗,这蛇也得有两个半人捆一块儿那么粗,什么蛇剥得出如此大尺寸的皮?这不是扯犊子吗?

谁知郭得友还认真地点点头:“没错,确实已近化龙。”见对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苦笑道,“你不如瞧一眼,若非这等化龙之蛇留下皮卷,可能做得了记载吗?”
张显宗夺过他手里的火把点着了矮几上的油灯,将皮子在土炕上摊开,倒要好好看看能有什么出奇。

整张皮卷精心处理过,哪怕年代久远也丝毫无损,边边角角十分规整,也没有一般皮料炮制后可能会留下的辛辣味,反而有种淡淡馨香,可见这动物活着时确实不凡,所以皮料才能历久不腐。而且那么大一张也着实够恢宏的,不难想见原主体型之巨硕,绝对山林霸主。
但这些与内中所载相比,确是不值一提。

那么细薄的料子,其上却都是雕刻绘制,全卷无墨,只由雕工深浅模拟明暗阴影,整张没有刻透一处,当年这名工匠的手艺堪称出神入化。

一幅绘卷草草扫过,张显宗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张山河图。由下至上、从南到北,无数山脉水系交错汇集,隐隐结成一条巨大的神龙,龙形鲜明、鳞爪毕现,或跃在渊、气吞万里。
也就这么一眼,再想看仔细,他已经有种心神耗尽的感觉,脸色微微发青,身子也站不稳晃了一下。
郭得友赶紧上前,一手遮住对方双眼,一手抵着柔韧小腹,让他半靠自己:“不要勉强,贪多无益!”

张显宗只觉神智一瞬恍惚,再有知觉就发现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听到很多声音,不止是雨声,还有来自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
有村口槐树被雨打得噼啪作响,有远处河流水量大增刷啦啦啦,还有地底深处莫名鬼祟淅淅索索……

张显宗心知这是郭得友让自己从那张图里得了好处,却很难适应这样的变化,以至当场入定,需要些时间去收获所得。因为这源于魂魄层面,鬼和人最本质的不同。

眼看怀里这具鬼体开始凝实,不再那么飘然欲散,郭得友终于松了口气。
整整三夜,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什么伤害。这份不安还不能流露半分,因为张显宗忘记了,只懂放心地依靠他。
但个中困苦,怎一个愁字了得?
所以他发现这卷图时,真可说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是根本不该在人间存在的东西,因为其中记载的是无尽生灵的命数所向,故而又有名曰天机图卷。
本来张显宗这阴鬼之流窥见造化,当时就要遭天谴,谁想他们身处绝地,竟连天雷都劈不进来,也免了郭得友再想办法帮他渡劫。

仗着对方看不见,郭得友眼神放肆,贪婪而着迷地流连在张显宗领口、脖颈敏感处。
那抹纤白似玉,在昏暗的火光里半露半掩,诱惑他去舔吻亵玩得殷红,恨不能留下印记昭示所有权。

郭得友一手捂着半张小脸,稍稍使把劲,对方就失去平衡往他怀里倒。
鬼物没什么重量,抱起来是冷的,明显与人不同。张显宗本就一身细皮嫩肉,现在更可说冰肌玉骨,奈何郭得友怎么样都喜欢得不行,构不成阻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对方的衬衣纽扣,探手进去在胸前饱满的雪丘抓了一把。粉嫩肉粒在男人指尖陷落,不堪摧折般缓缓挺立,蔫蔫地被按扁转动。

郭得友侧头含着柔软的唇瓣吸吮,逗弄怯怯的舌尖汲取蜜汁。
张显宗被亲亲摸摸得身子轻颤,本能地想含胸躲避,却因为让男人抬着下巴尖,反而更挺高了一双椒乳,将自己送入对方掌中。

郭得友爱极了他这副根本无法反抗的娇柔模样,有心好好玩一回,以慰相思之苦,又怕张显宗悟性高,过会儿要清醒,只能不满足地哼了声,拉低裤腰,释放出自己勃发的阳物,在浑圆的臀肉上磨蹭了一会儿,寻着对方西裤边缘进入,滑到隐秘处,也不多费时光,就在股缝中抽插起来。

张显宗被男人顶住膝盖、并紧双腿,纤弱的腰身乖乖往上拗,成了一个挺胸翘臀的姿势。
他这上面下面两团都被撞得肉浪起伏,一晃一晃太惹眼,把郭得友看得直冒火,爱不释手地恣意抓揉,要不是忧虑甚多,真想不管不顾地肏哭他。
一回忆起那个眼角飞红、又羞又怒的表情,他都快要烧起来。

可怜张显宗明明冰冰凉的,却浇不灭对方淫欲,不过他自生得纤秾合度、别有风韵,奶子、屁股、长腿、丰唇……哪哪儿都够弄很久,也难怪郭得友忍不住,吃过肯定还想吃,实乃食髓知味。
他被玩了也快一炷香时辰,性感的锁骨红了大片,媚态横生。因为姿势别扭,肉实的小屁股里夹着这么粗的阳具太吃力,他只能半软在男人身上,喉咙口噎出小小呻吟,闭不上的一边嘴角滑落涎水。

郭得友不敢尽兴,怕留下手尾被发现,但到底是不甘心,非得射进对方嘴里。
张显宗喉咙浅,怎么含得进那么大的玩意儿?好容易吞下怒胀的龟头,又呛着风了一直咳,吸得男人头脑发热,终于射了这回。

张显宗无知无觉,老老实实吞了精,眼看着略带霞色的小脸微皱,眉间轻蹙,似乎辛苦起来。本来他入定消化完所得就该醒了,谁知又多一份精元,自然是阴力不济,有些消受不了。
郭得友很久没喂过他了,忘记过犹不及。他早不悔悟非要犯浑,这时候倒知道心疼了,搂着心肝宝贝儿拍抚安慰,连连懊恼自责,也不懂什么毛病。

直到大概过了四更天,张显宗才昏头昏脑得清醒。
他睁开眼,依然是在土炕边,一时还有些懵,因为看到的世界已截然不同。
这个地方原本只是空空荡荡,如今在他眼里却多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灰烟,有浓有薄、形态各异,但都在缓缓扩散,看着不祥。

郭得友从外头进来,见他终于醒来,赶紧上前搀扶。张显宗被半搂着坐下,半晌才愣愣转头。
过去那会儿混乱不堪,但他也不能说一无所知,还是听得见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旁的一概没法分辨,郭得友的喘息和心跳却极之特殊,如擂鼓敲在他心上,震得他发晕。哪怕现在,男人眼神淡然,表面一派镇定,唯有心跳依旧很快,心绪明显不平静。

他究竟……
张显宗满满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所以然。

“怎么样了?还不舒服吗?”郭得友问道。
他其实是忐忑,不知道心跳出卖了自己,外表冷静自持得无懈可击,更显怪异。
张显宗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却没把他看出破绽,慢吞吞地移开眼神摇摇头:“你早知道……”
“下回一定跟你商量。”郭得友倒是承认得痛快,“天魂开了半窍,应该有些区别?”

张显宗“嗯”了一声,但没有多说的意思,转而问道:“那卷图呢?”
“收起来了。”郭得友迟疑,“福缘有深浅,所谓顺其自然、适可而止。”
“我宁愿不要。”张显宗心有余悸,入定就跟脑袋爆炸似的,硬是被塞进很多东西,好不容易有些松动的记忆又不知被挤去了哪里。而且还没闹明白那会儿的事呢,他怎么可能再去惦记那幅图?
“只是好奇画里是什么?”

郭得友沉声嘣出两个字:“龙脉。”
“龙脉?”张显宗仿佛听天书,“我看到山川水系,确实好像结成一条龙,但你说龙脉……大清都亡了,现在何来龙脉?”

郭得友摇摇头:“不是这样。要不要先跟我去看看矮房子?我也是见到这卷图,再下去那里,才明白这里怎么回事。”
张显宗点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大可以慢慢说,况且如果不是横生枝节,本来就要去矮房子的。

外面还是黑得阴沉,但雨已经停了,甚至有些地势高处都干了,他那一会儿其实过去了一夜。张显宗抬头,心有所感:“天亮了……”
郭得友撑开那把伞,将他笼在下面:“嗯,至多半个时辰就会大亮。”

张显宗看着二十四骨的青竹,突然开口道:“这是一件法器。”
郭得友默然不语,自管给他打伞前行,那就是真的了。
张显宗也不多纠缠:“我比前夜好了有限,天大亮之前要走的。”
郭得友点点头,当然清楚对方消耗过度,要不是他疏忽,喂过之后本来白日打了伞也可以陪在身边,真就叫自作孽。
不过这省了他想理由糊弄,也算有得有失吧。

一路无话,到了矮房子前,郭得友收伞推门,又怕撞着他,一手扶着门框,眼神示意张显宗先进去。
这屋实在不舒服,他俩进屋都得弯腰低头,所以前夜一起来过一次,也没细看。直到郭得友发现了天机图卷,隐约猜测到这个村子的秘密,从结果反推,才在这房里找到一个密道。

密道入口砌在了火炕下面,在这种低矮压抑的屋里,人心理上就会拒绝再向下收缩,只会想着伸展肢体,因此这个设计可说隐秘。

张显宗蹲在地洞口,听到深处的微弱响动。但郭得友下去过又上来,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他觉着自己现在也算有倚仗,就当先跳进去。

这一段通道修得比顶头那屋子还不舒服,坡度陡、高度矮,在里面几乎只能爬行。
张显宗前进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自己是鬼又不是人,勉强转个身:“我可以飘过去吗?”
前方这么一动,郭得友赶紧停下,尽量往后靠,让出位置。但空间太小,他又更高壮,动作起来多有不便,所以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都快贴到一起。

听了对方的问题,郭得友为难地四下扫视:“若是别的地方还可能,这里不行,你能看到吗?”
“你是说灰色的雾吗?”张显宗想看的话的确看得到,地面上只是三五成团的灰雾,在这里已经近乎连成片。
“这是地气,而且会越来越浓,因为下面有个聚气口……所以阳气不够给你飘过去。”郭得友苦笑。
鬼物不占重量、能飘起来,靠的是阴气比阳气轻,而这里地气强盛,除非天生五行属土能如鱼得水,否则人神鬼妖一视同仁。

张显宗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回头继续爬。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简直怀疑自己深入了地心,前方通道终于不再向下,出现一道地隙。

张显宗从裂口向对面张望,见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底下竟是一片炭化树林,应该是上面或侧面有光透进去,还能看个轮廓,而他们俩就是从密密匝匝的枝杈间隙露出头来。

现在开采到的煤炭都没有如此完整的树木形态,更何况整片树林!得是怎样苛刻的条件,竟能将这些木质一瞬间炭化?此等奇观闻所未闻,张显宗内心震撼,呆愣不敢动弹。
郭得友挤上前与他凑到一处,吹熄自己手里的火把:“不能点火了,你静下心,换一双眼去看。”
张显宗既能看见地气,当然懂他的意思。只是他很少这样看或听,因为有时接触到的东西着实可怕,容易发疯,他还是更多依赖做人时的本能。

在另一双眼的视角,这里已经完全被灰雾笼罩,而灰雾还在壮大,四面八方往外扩散,这应该也是地面零星气团的由来。
就在炭化树林的下方,淅淅索索的声音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活跃。

张显宗不由得往男人身边靠近,不止自己不愿下去,还不愿让郭得友下去。
就想象一下好像有毒的雾气铺天盖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场景,正常人都要崩溃了,他没转头就跑已经算镇定。

郭得友轻声安慰道:“没什么的,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
张显宗咬唇,被拉一把才动一动,贴着郭得友不敢稍稍远离。
郭得友一手揽着他按在怀里,一手撑持洞壁维持平衡,下到地底时折腾得一身热汗。
张显宗捉紧男人的外衣,只敢睁一只眼偷看。
也不怪他这表现,能清晰地看见已是耗尽心力,地气又是玄术中最重的东西,对他这种阴气聚团来说确实比人难捱许多,这也是失了肉身,魂魄暴露在外的弱势。

而这最下头是更可怕了,灰雾几乎浓成实质,哪怕张显宗不用看的,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的莫大压力。
如非窥见过造化凝实了魂体,郭得友肯定不敢带他来。这种程度的地气会对魂魄造成倾轧,强壮的也许从中获益,但弱小的更可能灰飞烟灭。

郭得友将对方尽量护在怀里,仔细辨别过方向后,往中心地带去。
张显宗明明不用呼吸,却有种窒息的感觉,按着胸口难受得很,又因贴得活人近,闻到血肉阳气的香味,不自主地往男人脖颈间蹭,似乎随时都要失控地咬上去。

郭得友不想惯得他坏习惯,指尖抵住了对方的唇:“忍一忍,我相信你可以。”
张显宗真的想说不可以,奈何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许,只能恨恨撇过头。

好在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一个十五六丈见方的天坑。
这个坑也不知多深,黑咕隆咚得根本无法分辨。其中地气已浓厚到能够凝聚成形,有结为龟蛇的、也有结为兔马的,形态不一。感应到外来气息,这些没有灵智的地气之精尽皆躁动起来,翻滚着无声叫嚣地向他们扑来,可又像撞到看不见的屏障,在他们几尺外重新消解为一团灰雾。

张显宗终于明白那淅淅索索的声响怎么来的了,竟是这些地气之精闹出的动静。
他刚想凑近一点看,被郭得友一把拽回来,前方窜出一只地气乌鸦差点啄到他的小腿。

“不要离我太远!”郭得友也吓一跳,“你不能受伤,如果不小心为地气所侵,魂魄会溃散!”
张显宗懂了,原来是郭得友身上有什么,让这些东西无法近前。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倒没有寻根究底,听话地又往后缩缩。

郭得友蹲在坑边,果然周围地气再怎么翻涌也结不成形。张显宗看着有趣,伸手捉了实质化的地气握在掌中,再放开由着这团灰雾恐慌地溜走,玩得不亦乐乎。

郭得友转头看他调皮,不禁失笑:“别玩了,快过来,下面还有个大家伙!”
张显宗闻言凑近,竟正见无尽幽深的地穴中一双荧绿如灯笼的大眼睛。他霎时懵了,脑子里响起一声龙吟,一个趔趄向后仰倒,差点没维持住身形,好在被郭得友捞了一把,摔进男人怀里。

“地龙翻身了……”张显宗牙关打架,止不住战栗。鬼物是最怕真龙的,所以他见到的货真价实就是龙——
这聚气口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岁,地气浓郁到极致,终于夺天地造化,生出一条地龙。

郭得友抱着他拍拍,将他扶起来:“没错,我们怕是得屠龙了。”
张显宗按捺不住地颤抖,心下却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如果此地阵势是为了镇压这条龙,他们破不了局就无法脱困,早晚得面对。
过去很久他才勉强压下恐惧,也是因为外面天快大亮,开始心慌起来:“这得从长计议,我们先走吧!”

一人一鬼沿原路返回,最后出来的只剩郭得友。
行到半途张显宗已撑持不住,他回了个头的功夫,对方就不见了。

这一夜真的漫长,但郭得友心满意足。
他拍拍内袋的孔明锁,轻声道了句早安,也准备找地儿休息去了。

 

第五夜

张显宗来时,郭得友正背心兜头、靠着墙角睡得四仰八叉。
男人眼下青黑,约摸白天也没睡好。
他蹲到对方身前,轻手轻脚拿了火折子,折腾半晌,点燃了场中的篝火。

火焰“噌”一下烧旺了,四周又亮起来。张显宗抱着膝盖坐回男人身边,看了会儿这人平静的睡颜,倒觉得有些孤独寂寞冷。
怎么还不醒?都不会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来吗?
他生气起来龇牙咧嘴,跃跃欲试地想一口咬下。

郭得友被蒸腾得额角冒汗,终于在对方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前醒过来。
已经过了小满,除了晚风徐徐还有些凉意,天气接近初暑,也就张显宗能不觉得热了。

郭得友刚醒,还分不清楚状况,掀了兜着的衣物抹汗,居然裸着上半身。
他肩宽臀窄,结实的胸口、小腹肌肉分明,汗涔涔看起来男人味十足。

张显宗眼都直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人鱼线,也分辨不出是馋的还是怎么的,反正眼神一样那么火热。
郭得友真是无奈又好笑,抬手将一张小脸推得转过去:“礼貌,礼貌。”他起身拿了衣服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问,“今天好像来得早了?”

前几夜张显宗都是午夜来凌晨走,今日确实稍早,二更天都没到,所以也不怪郭得友睡误了时辰。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回身坐到墙角,长臂一勾,拿过自己的包裹打算找东西吃。

张显宗撇撇嘴,没劲得收了目光:“这不是急着想逃,所以醒早了。”
郭得友正在给水囊灌水,所以手里不得闲,叼着一个包子,唔唔得制造噪音。
张显宗帮他拿了包子,他空出嘴来振振有辞:“看来不满足你的好奇心,你要阴魂不散了。”

张显宗听得险些喷笑,故作不满地踹了对方一脚。
郭得友朝他挑眉,他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
和男人一起总是很轻松,仿佛什么难关都不在话下。

郭得友一边唏哩呼噜地啃包子,一边顺手将包裹扔远。里头藏着那幅天机图,还是适当保持距离为妙。
张显宗并不在意,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况且那皮卷和伞在一起……
但他正好由此起个话头:“你说的龙脉,就是地龙吗?”

“当然不是。不过借地气成型的一条长虫,仓促化龙,又怎么跟龙脉扯得上关系?”郭得友哼笑,“若非在此成龙,未历四九天劫,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妖物。”
张显宗想起那双巨大冰冷的眸子,还是忍不住身上发冷:“那是怎么一回事?”

“要从这个村子说起了。”郭得友有些感叹,“我先前讲过村口那块碑,由此推断出这个村子迁徙而来,进而发现了龙脉的秘密。但也是因此发觉,碑上记载不全反而误导。”他的语气变得深沉,“我一直以为这个村子姓齐,其实不然,能作天机图卷刻录龙脉变迁,这是叔齐一族。”

“叔齐?”张显宗诧异——极少见的复姓,源于何处不可能有人不知道。

“不错。叔齐虽然禅位南下,但他们终究是皇族。上古这些皇族天授,各有所长,如姬氏的周易六十四卦演天机,而叔齐氏则为观气望形定山河,正是关系龙脉。”郭得友突然截住话头,问道,“你知道如今是何年月,我们国家有什么大事吗?”

虽然不懂郭得友这思路怎么如此跳跃,但张显宗还是抢答道:“当然知道!虽然我现在是鬼了,但也曾做过司令的——”他一愣,却是发现这句话没思考过。
难道这属于自己的过去?那应该是很重要的经历,才会脱口而出,原来自己当过兵,甚至爬到高位……他感觉距离找回记忆近了一步,脸上表情都开朗了些。
对方不明所以地低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继续往下说,“如今日寇入侵,战火不绝,正是要驱逐鞑虏的时候。”

郭得友点点头,语气略带戏谑:“不错,看来你只是忘了自己的事。”
张显宗听得生气,鼓起腮帮子表达不满。

郭得友连忙正正语气:“日本的枪炮、机械都比我们强,但国土太小,限制了发展,所以需要更多人力物力,他们对我们而言是入侵者,但对他们本国人而言,却是扩张者,这是所知角度不同。”他慢吞吞道,“所以为何不投降日本成为属地?若我们成为日本人,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国力更盛。”

“那怎么可能!”张显宗震惊摇头,“都成了他人属国,还谈何国力?”

“但如果我们成了他们,他们的国家就是我们的国家,况且我们外表别无二致。”郭得友追问,“只是生身地不同,难道影响生存?”

“这……”张显宗也曾有资格逐鹿天下,却从未深入思考过为什么不能投降、为什么要抗争,因此一时被问住,绕进了对方的逻辑里,无论如何想不通,只觉得绝不能抛弃自己中国人的身份。
他狠狠皱眉,脑子里浮现许多狠戾念头,已经在思考怎么把郭得友杀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要做汉奸的?

郭得友感觉到他的杀意,哭笑不得:“不必担心,我绝不想做亡国奴。”
张显宗听了稍稍收敛,但仍是戒备地盯着对方。
郭得友抬了抬手,似乎想触碰他,但临了还是没那么做:“我这么说,是为了提出这个问题,所以你能回答我,我们和日本人到底有何不同,为什么不能融为他们的一部分吗?”

张显宗不作声,他若是答得上来,方才就不会想索性杀了郭得友了事。但从道理上讲,人能活下去,甚至还可以享受更好的条件,作为个体而言,确实不应有如此激烈的反抗念头……
他自认是个自私的人,却还是没有突破这道底线。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根深蒂固地占据着自我意识的一角。

所以为什么呢?张显宗不由得也迷惑起来。

郭得友见到他的表情,神秘一笑:“这就是龙脉。”
张显宗茫然地望着他,眼底尽是不解。
郭得友解释道:“这就是叔齐一族千百年来一直在追索守护的东西,我们的龙脉。”

“龙脉,说国运也好,说民意也罢,自夏朝定基初见端倪,秦皇一统天下建立不世伟业后,终在中华大地上成型,是万千气运、念力和愿想汇集唯一的力量。究其根本都是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来,无论贵贱、缺一不可,而它同时反哺护佑自己的民众,维系天下太平、家国永安。
只有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才会有真正的龙脉。强大的龙脉凝聚为一,让每一个受其福泽的人都心生敬畏和爱戴。
所以中华儿女,绝不可以卖国求荣!因为这是我们的祖先绵延千年,世世代代在龙脉中留下的遗志,纵使朝廷积弱、山河破碎,只要血脉还在、龙脉不绝,就断无可能抛弃自己的根。”

张显宗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解释,但仔细一想好似挺有深意。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探索认知太有限,连自己的思想都说不出所以然,真的会有龙脉这样一种神秘力量亦未可知。
“早都已经没有朝廷了……”他又思考了一番,最后小小声反驳一句。
这倔强的小脾气也不知怎么来的,郭得友都给他萌笑了:“对,我错了,现在只有国民政府。”

张显宗不甘心地继续问道:“那战争……”
“其实是龙脉互相吞噬。”郭得友接过话头,“龙脉无形无质,又承载了太多念头,本身是没有灵性的,但会和某些人产生感应,而这些多为当世豪杰、王侯将相,彼此互相影响,造就龙脉的强弱盛衰,各有不同。”

“无形无质的力量又为什么需要保护?”张显宗疑惑。
“虽是无形无质,却受太多制约,山川水脉、人世兴衰……叔齐一族的观气望形,正是牵引龙脉的不传秘术。”郭得友话锋一转,“正如你也无形无质,在这里同样能与我相谈甚欢。”

“啊,”张显宗恍然大悟,“所以是这个地方……地气?”
郭得友点点头:“如今内忧外患,龙脉亦是风雨飘摇。叔齐举族定居于此,此地正是龙脉逆鳞。可地底那么大一个聚气口,他们必须轮番看守,方能保得世代均安。
这整个村子被建成一个阵,房屋都合某种法门,能将地气镇压。只是出了变故,有地龙成形,大阵又尽数化作绝地。
按图卷所载,近百年里龙脉虽有损耗,却依然在北上,恐怕不日就要跃迁,从此偏移。需得想个法子,让地龙出不了世,万不能这时冲撞了龙脉,功亏一篑……”

其实他还有几句话没说,以槐树作阵眼,这分明是个至阴之阵,以阴极对抗地极,倒也不失为屠龙妙法。
而如今大阵未得完整……郭得友想起这个就牙疼,张显宗究竟在这里经历过些什么?
他又道,“我与你不同,既然天意让我至此,大概就是要我解决这件事。恐怕事毕之前,我走不脱的。”

张显宗的思绪飘远了,不禁悠然神往,好奇地问:“那我可以帮忙吗?”
郭得友似笑非笑:“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那……人总会想探明自己来处,龙脉与我也相关,当然得尽一份力。”张显宗绞尽脑汁地反驳。
郭得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拨了拨柴火,似乎在想什么出神。
张显宗凑到对方跟前,仔细把他打量了一遍,将男人看得都不自在起来:“其实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懂这些?”
妖魔鬼怪、地气真龙倒也罢了,和尚道士大约都能说上几句,可龙脉就不同了,国之命脉他依然随口道来,说句洞悉天机都不为过,这种人搁以前那是得做国师的。

“你是鬼,可能我也不算人……”郭得友沉吟。
张显宗没有吭声,毫不惊讶。
自己是鬼耶,郭得友还一副司空见惯,况且他知道那么多的秘辛,哪怕他说他是普通人,张显宗也不会信了。

郭得友突然又一笑:“不过你我倒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在这这荒村野地也能相遇相知。”
张显宗初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味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调戏了,狠瞪他一眼:“我是男的!”
郭得友嬉皮笑脸摸摸下巴,似是毫不在意:“嗯,但你长得好看啊。”

“你……”张显宗恼羞成怒,脸立时红了,又不知该答什么,心里总觉得特别惶恐不安,跟不敢去探究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有种未名忐忑,才准备拂袖离开,却被拽住小臂。
“就这么点地方,你要走哪儿去?”郭得友把对方又拉回自己身边,“玩笑罢了,不喜欢不闹你。”他态度还算诚恳,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显宗也不好继续置气,不然显得很小心眼。
只是郭得友一放手,他就气鼓鼓地坐远了,脸上写满“不想理你了”,仿佛炸毛的小猫,看上去随时都要亮爪子。

郭得友笑着摇头:“别生气了,不然……让你咬一口?”
张显宗跟被踩到尾巴似的,耳朵一下竖尖了。本来说好昨天就能咬的,却横生枝节到现在也没吃上。
“但得克制一些,别贪多。”郭得友语重心长,“你现在只是不习惯,试试不要去想,慢慢会好的。”
他扯松了自己的领口,随意地靠坐在墙角摊开手,“过来吧。”

张显宗吞了口口水,到底是没忍住,真的拱到对方身前。他还有点介意郭得友不安好心,但这个男人好香好香……
张显宗就算尝过别的活人现在也不记得了,眼下反正郭得友最美味。他甚至理解了,为何明知孙悟空那么厉害,还有妖怪为了一口唐僧肉前赴后继,换成郭得友,他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张显宗的一双犬齿渐渐变得长而尖利,但好歹控制住了没原形毕露——他死得挺惨的,场面不太好看,再来点血腥又要成恐怖故事。
郭得友收紧双臂,帮他维持平衡,偏了偏头:“换个地方?”
“不要!还那里……”张显宗下意识拒绝,捧着男人的脸掰回来。他不想给人多添一个伤口,心里挺不舒服的。
“行。”郭得友顺了他的意,抬手拆开纱布,露出两个深深的齿印。因为鬼是阴气聚团的缘故,这两个齿印发黑,边沿一圈皮肤也泛紫,看起来很可怕。

张显宗对着这伤处摆了半天姿势,却一直咬不下口。
郭得友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催促道:“快点吧,很冷的。”
张显宗突然发脾气:“那不了!”他从男人身上爬下来,转身坐到阴暗的角落,独自生闷气。
郭得友一头雾水,不是馋吗?他赶紧挪到对方身边,拍拍他的小臂:“怎么了?”

张显宗想把他的手甩下去:“别碰我!”
这郭得友就不能由他了:“又生什么气,都让你咬一口了还不高兴?”
张显宗垂着头,嘴都快噘得能挂油瓶。
郭得友心里痒痒,摸摸他的头:“气啥能跟我说说?”

张显宗一把推开男人,缩在墙角捂着耳朵:“干嘛对我那么好?我是鬼!”
他这自欺欺人的,根本就没想听到答案。
郭得友都被气笑了:“我早说了,有区别吗?你还是你。”他勾过对方的肩哥俩好,“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张显宗整个鬼都不好了,他张张嘴,想说“不要靠近我”,出口却成了:“我会害死你!”
郭得友恍然大悟,摸摸那个伤口:“是有点疼,但你这点道行伤不到什么。你也知道,我应该不算人,当历劫罢了。”

张显宗僵硬地看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良久才道:“如果我活着的时候遇见你,可能就不会冤魂不散了。”
郭得友听他语气黯然,郑重地安慰道:“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想我就一直在。”

张显宗仿佛都要听见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心跳了,理智告诉他逃,可又为什么要逃?能逃哪儿去?
他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混乱得无法思考,怀疑是不是郭得友有毒,咬他那一口自己就中毒了。

郭得友没有再说话,静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毕竟是疼他的,不想看他为难,主动转移话题:“想和我去看地龙吗?”
张显宗一秒委屈:“我……有点怕……”

“哦,我知道。”郭得友反应过来。
鬼物对真龙的恐惧是很直接的,因为龙是一种图腾物,直接作用精神层面,即是魂魄,所以郭得友很早就提醒过张显宗,鬼在人间受到的制约更多,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可他当然也不会拿对方的安危去冒险,“它暂时出不来,时辰没到。我们只要小心一些,不会有事的。”
张显宗这才缓过气,又其实也很好奇的,别别扭扭得被男人拉起来。

今晚下到地底,地气好像比昨夜更浓,整个洞窟灰黑一片,需要更努力才能“看”到。
郭得友知道张显宗不好受,就把那张聚阴符给了他。虽然道理上来说应该聚不起阴气……但因为那个倒霉催的阵,他正要去验证所想。

这地底煤炭量可观,若是被发现,定会引起纷争。聚气口如果与这片远古遗迹同寿,那生出龙来也不奇怪了。时间悠久,结出的地气之精浩如烟海,总能有那么一个得了造化。

郭得友把之前用过那根槐树枝也带了下来,蹲在坑边比划,这下头深里不可究,他这么拨弄也不知为着什么。
张显宗在旁探头探脑,今天确实没见龙,黑洞洞的深渊安安静静。
他也没看懂郭得友在干嘛,又不能离太远,一个鬼有些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竟不经意间在旁边一株炭化的树上发现了文字,赶紧招呼对方过来:“这里有东西!”
因着这些树都是黑色,随手刻在上头的字还真不容易分辨,“‘……戊寅日,一;丁戊日,三;甲辰日,一……计八十一。’这是在数什么呢?”张显宗连摸带看,勉强看得出是在计数,却没懂代表的含义。

然而郭得友看得脸色阴沉,猜想被印证,他也不知是不是该愤怒。沉默良久,他牵着对方回头往地上走:“我有事和你说,听完不要害怕,相信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张显宗其实从拿了聚阴符开始就隐有所感,郭得友愿意告诉他,是出于彼此的信任和尊重,他这感觉舒坦多了,至少对方不是和之前那样试图独自承担。

回到篝火边又添了柴,一人一鬼围坐下来。
郭得友整理好思绪,开口道:“我们被困在这里,是因为这村子有一个阵……但其实这是个邪阵,聚集阴气,破坏了天地之间的正常规律,最直观表现就是北面那块浊地,连地火都受此影响。”

张显宗点点头,事已至此,这也不出他所料。
凡事皆有因果,不可能没来由聚集污秽,多半有外物干预。

郭得友沉吟:“但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失衡却没有引发更大的灾难……”
“是因为阴气都去镇压地气了?”已经没有别的可能,张显宗唯有如此猜测,“所以你带着槐树枝是为了测阴气?而给我那张聚阴符之所以有点用,也是因为那下面不只地气,其实还有阴气?”

郭得友没再说话,张显宗聪慧过人,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原来我不该在这里,我是得进聚气口还是被阵吞噬?那计的该不会就是砣的数目吧?”
设局引鬼布阵,张显宗必然心有戚戚。如果不是存心害人,孤魂野鬼在人世可说凄凉,他自己就深有体会。而且他们这些存在都是由人而来,这种做法跟用人去填坑有什么区别?不损阴德吗?

郭得友其实同样觉得不妥,但叔齐族人也是无可奈何之举,非这等狠厉凶阵无从抗衡肆虐的地气。若任由地气喷涌,龙脉但凡有一点损伤,这片土地就是一场浩劫。
他苦笑道:“如今看来,他们恐怕已自食恶果,尽数祭了阵。我甚至怀疑,此阵不在三界之中,若非如此,天时地利下无以拖延地气之精化龙出世。”

张显宗彻底无言,说怕应该也不算,郭得友肯定不会这样对他,但他心里很复杂,即使自己依然保持着人类的外观和习惯,其实还是不一样了。
“抱歉,我有点乱,想一个人待着。”他表情迷茫,第一次拒绝对方。

郭得友理解地点点头:“不要钻牛角尖,顺其自然就好。”他起身往村子外头走,将空间留给张显宗,“我去找找合用的东西,引些污秽到地底,希望能助阵屠龙。”

“……危险吗?”听着不是什么易与之事,张显宗不由担心。
“应该不会,我有些把握的。”郭得友摇摇头,“若不见我回来,你自离开。”

张显宗还想说什么,对方突然抱了他一下,而后转身就走,都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双手握拳,头一回看着男人的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静默良久才闭上眼,下定决心——

那些疑惑、不安和困扰,都会结束在黎明之前。

 

第六夜

郭得友睁眼时,正见张显宗自漫漫长夜中踽踽而来。
他一时还有些糊涂,又很快清醒过来微微讶异,赶紧抹了把脸,披衣起身迎上去。

张显宗站定在一步之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靠近。
郭得友微微低头看他,对方神色安宁,恍如这夏夜晚风,凉薄却缱绻。

“我……”张显宗平静地开口,“我是鬼,死过一次,断绝了前尘过往;来到这里,又因为一些事,忘记一切,再度重新开始。这么看来似乎不管做人还是做鬼,我都没捞着什么好。
我虽然没有太多欲求执念的样子,但那也是因为不记得了。所以我想,我本质上总还是与人不同的。很多人的感受,我可能已经感受不到,但同样,很多我的感受,人也没法体会。”
眼看对方张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你先听我说完,不然我没勇气了。
我其实……先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一样了,直到昨夜才开始思考。我毕竟不是人,在这里也并不如意,怎么对自己的事如此惶惶无觉?”他歪歪头,表情有种无辜的坦然。

郭得友仿佛感应到什么,心跳慢慢加速,跟毛头小伙儿似的有些紧张起来。

“我想了好久好久,久到天都快亮了,我该睡了还在想,终于想明白过来,原来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你。”张显宗眸光闪烁,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温暖起来,“是你没让我感觉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郭得友神色温柔,专注而深沉。

“明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一直也没有在意过,说出来都觉得自己心好大,迷迷糊糊的。但这也是因为你,不怕麻烦、愿意带着我,让我放宽了心,意识不到这有什么大不了。”张显宗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情,一点一点,逐渐掩藏不住。
“……你能不能抱抱我?不然我抱抱你也行。”他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蹭到对方怀里,终于不想再拧麻花。
郭得友那么好,哪怕同处逆境,也会为自己考虑。而且他的关怀体贴不着痕迹,特别舒服,这样的男人真的很让他心动。
或许他强烈的不安是因为对方太认真,出于不会有好结果的担忧,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他昨天想了一整夜,愿意勇敢一些踏出这一步,哪怕艰难困苦也可以和对方共同面对。

郭得友将他抱紧,表面镇定,心绪却不平静,手都微微颤抖。百般滋味、千种苦楚,到这一刻才彻底解脱。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也许张显宗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但是既然又能拥他入怀,夫复何求?

张显宗环着男人的腰,仰头送上了一个冰凉凉的吻。
郭得友贴着柔软的唇瓣,舌尖舔开牙关齿列,抵住上颚,吮吸得对方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顺从地勾上他的脖颈,将忐忑都埋进他心口。

郭得友解了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揽着他的腰将他放躺下去。
张显宗明眸半阖,没有反抗,默许了男人的亲近。

郭得友想他真的想疯了,先前浅尝那么一口反而更加不满,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已经激动得无可自抑,眼里满是难耐的欲望,直仿佛要将对方燃尽。
他把张显宗整个拢在身下,像要严密保护又像要全然占有,细细亲吻惹火的鼻尖痣,在光洁侧脸轻咬,含着白生生的耳垂拨弄。

张显宗还是紧张,想偏头躲进男人的阴影里,却被捏着下巴转向明处:“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听不懂的思念,他听得有点心酸,更不敢面对了,纤长的眉睫轻颤,昭示着不安。
郭得友没再强求,由他撇过头去,张显宗有了点安全感,乖乖放松身体,一副随他为所欲为的放任。

郭得友被撩得发热,喘息渐渐失序,拉开对方衣摆,伸手进去乱摸。
他掌心火热、指腹粗粝,柔柔抚过不盈一握的细腰,流连在丰腴绵软的玉乳。

因为感觉太分明,张显宗僵了一下,“唔”得低哼了声。
他这双奶子生得饱满,握着把玩别有趣味,郭得友最爱也是这里,一手就能捉出条沟来,哪怕隔着衣物吸一口或者揉一揉,都有说不尽的享受。

张显宗的胸口被玩得好像都要发热,衬衣上顶出两个小尖尖,被对方舔得半透明,简直好像喷了奶一样淫靡不已。他羞红了脸,控制不住地想要缩起身体,却被男人用膝盖卡进双腿之间打开,不容拒绝地承受更多。
郭得友亲了亲性感的锁骨,眼神带笑地低头,慢条斯理地一颗颗咬开他的纽扣,埋首含着挺立的果实嘬弄品味。

“嗯……”张显宗忍不住夹紧双腿,反而贴得对方更近。
郭得友一手撑在他头侧,一手拉开他的裤腰进去撸了一把。

张显宗这副身子是阴气凝成,前方已基本不具备什么功能,当然不会有反应,被这么弄很是委屈,明明受了欺负,又难以启齿,那小表情别提多可爱了。
郭得友其实明知如此,却还要去碰,就是想看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坏心得很。然而张显宗不知道,还好意地轻声催促:“你、你直接进来……”

郭得友嘴里不得闲,只从喉咙口发出沉沉的笑,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邀请,除去自己和对方的衣物,摆腰将勃起的阴茎顶入柔嫩腿根,在肉实的股间小幅度摩擦。
张显宗想让他舒服,努力收紧身体,握拳抵住下唇,咬着食指颇有些不堪。

郭得友心软成水,低头舔吻抚慰,不让他伤害自己:“别咬。”
张显宗太乖了,他都不舍得再欺负,探手下去往后方隐秘处摸索,并起指尖随意调弄几回,艳粉的菊穴就渐渐打开了,一张一翕地殷勤吞咽手指,期待更大更热的东西进入。

鬼物就是这么淫荡,哪怕张显宗是个男人,也会因为想要阳气而渴求精液,身体总会有些本能反应。
这是天性,郭得友当然不会因此而看轻他,但他自己却有点接受不了,抬手遮着眼,呜呜咽咽得好像要哭了。

郭得友一边被凉得连连吸气,一边扶着阳物往里顶,直到整根没入才心满意足地长叹,将对方抱坐到大腿上,捉着葱白的指尖轻咬:“不舒服吗?”
张显宗被体内滚热的压迫逼出一声酥软的呻吟,身体又因为尝到肉棒头部那一点点阳精的滋味而欢欣,淫穴媚肉痉挛般蠕动着伺弄蛰伏的巨物,希冀对方予以满足。

郭得友早知道这副身子的妙处,待吃过一回精还能更……所以他上回才不敢进去泄火,生怕自己失控被抓现行。
张显宗伏在男人肩上抽抽哒哒,散发着失落的气息,郭得友心里一抽一抽都痛起来,“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张显宗眼角通红,连连摇头,“很舒服,想、想要……但我怎么会这样?”他一边说,一边不自主地收缩穴口,夹得巨硕龟头在柔韧的小腹印出微微凸起。
郭得友实在是受不了,粗喘一口气,却还是耐心地安慰:“我们两情相悦,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实在怕的话不做了?”

张显宗看着男人憋红的眼和一脸真挚的表情,心下感动,又其实真的特别想要,双腿自觉缠上健壮的腰身:“我不怕,你陪着我……”
这怎么还忍得下去?郭得友低骂一声,一把将对方推到身下狠狠肏干。

坚挺男根每每退出到穴口,又纵情撞进去,强势破开紧密包裹的肠肉,抵到深处碾磨。粗壮柱身青筋暴涨,将紧致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没几个来回已经把娇嫩肉穴抽插得汁液横流,濡湿相交处,发出“滋噗滋噗”的水声。
“嗯……不要……”张显宗捂住嘴想阻一阻愉悦的呻吟,被填满的感觉实在太适意,饥渴的身体还叫嚣着想要更多,殷切地迎接男人越发狂猛的攻势。

郭得友着迷地缠着身下的小可爱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胯骨撞击着泛红的饱满臀尖,激起阵阵肉浪。
他的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到对方唇角。
张显宗无意识地舌尖一卷,舔进嘴里,表情还有些迷茫,似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尝到一点点咸味,才后知后觉地抿唇羞恼。

郭得友简直要被勾得烧起来,怒涨的阳具又大了一圈,越肏越重,速度也越来越快。
张显宗实在克制不住,连圆润小巧的脚趾尖都绷紧,磕在男人背后一晃一晃的,开始纵情呻吟得甜腻诱人:“唔,好舒服……”他神情迷乱,眼神涣散,一副要被弄坏了的娇弱模样。

这阵狂风暴雨般抽插了百十下,郭得友也没再收敛,尽数射进去。
“啊——”张显宗只觉一股热液进入体内,所过之处如同火燎,疼痛的同时有无尽快感和餍足,反复将他推向极乐的巅峰,欲仙欲死得浑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再醒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身上的男人贴着不再是烫的,只是略高热,潮湿的空气仿佛有了凉意,却吹不散情欲温度。
他懵懵懂懂的还不知怎么回事,郭得友已经激动地抱上来,搂着他“心肝宝贝”得一阵乱亲,下身又火辣辣地抽动起来。

张显宗都没来得及拒绝,再度被拉着沉沦欲海。
当然他也不可能拒绝,心理和生理上都是愿意的,郭得友对他如此用心,走到这一步算得上水到渠成。

整整一夜,郭得友抱着他翻来覆去弄个没完,可这之后只射过一次。
张显宗累得昏昏沉沉,得不到阳气滋养整只鬼都是萎靡的,被肏到最后连呻吟都发不出太大声,和小猫撒娇似的惹人怜爱。
郭得友怕他消受不起,当然不敢给太多,喂了两回也够维系一段时间。

可怜张显宗都没坚持到结束就昏睡过去,男人最后射在白嫩奶尖上,引得他无知无觉地低头想去舔,被顺势噙住小舌尖含了会儿,结果肯定也是没吃到。

郭得友终于弄够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酣畅淋漓地出了一身热汗,去河边洗了个冷水战斗澡,回来美美地将对方抱在怀里分享体温,又考虑到张显宗可能见到阳光会不适应,撑开随身的那把伞支在一边,正好够他躲在下面。

郭得友亲了亲滑嫩嫩的小脸蛋儿,盯着又能抱在怀里的张显宗发了会儿呆,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终于牵牵嘴角,闭上了眼。

 

第七夜

张显宗在郭得友的怀中醒来时天色尚早,屋檐外头还是青天白日。
他靠在男人心口,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安然没有动弹,只是眯起眼,看着头顶的伞愣愣,试图回想梦中细节。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做梦了,鬼物可能没有梦境。
但是昨夜不一样,他恍惚之间似是跟着郭得友到了许多地方,除过妖也捉过鬼,经历了各种离奇怪异、缠绵悱恻的故事。可醒来再去细想,又只剩一片光怪陆离,无从追寻。

会是自己失去的记忆吗?他曾和郭得友认识?
张显宗苦思无果,反而勾起了心底某种未名的恐惧,不适地蜷起身体。

郭得友可能感觉到动静,有些醒过来,半闭着眼抱得紧了点,嘴里细细安慰:“别怕……”他大概以为张显宗醒来因害怕阳光而不安,抬手将伞拿过来塞进对方手中。

张显宗之前不知为何打心底里不愿接近这把伞,可头一回触碰却又没有反感之意,呆呆地半坐起身撑着伞,茫然无措——
他在梦里好像也是打着这把伞,只要白天从不离手。

没了怀里的温度,郭得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张显宗的模样心中一咯噔,马上又装得若无其事,从对方手中把伞接回来:“怎么不再睡一会儿?不累么?”

张显宗没有抗拒,顺从地被男人抱回心口。
他眉头紧皱,很是困扰,因为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我好像梦到一些事,打着伞……但醒来就忘记了。”
郭得友搂着他,表情闪过一丝痛苦,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恢复一派从容:“忘了就算了,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现在可以想想我呀,我是你的人了,出去之后也不能不管我。”

张显宗勉强勾起点笑容,亲亲男人的下巴:“前夜你成功了?”
郭得友点点头:“今晚我们下去布阵,也许很快就能结束。”
真的有脱困的希望,张显宗倒也没那么急切了,可能因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里都不会是困境。

郭得友去了河边洗漱,又混天混地地拉着张显宗鸳鸯浴。直到天色接近傍晚,才闹够了上岸。

各自穿戴整齐之后,郭得友先带着对方去看了自己先前的布置。
其实阵眼的槐树长在聚气口正上方,由此引阴气直入地底,叔齐族中高人的观气望形之法,定位准到一寸不偏,着实令人惊叹。
所以他倒讨巧,也以这株老槐树为媒介,搬了三个村里最常见的缸过来,围成一个圈后灌满水。
缸同罡,是正气之物。北面污秽炽盛,为罡气所激,打着旋儿的落入水中,被槐树缓缓吸收又进入地下。

张显宗能看到黑压压的污秽源源不断,几乎把整个村口都笼罩,场面非常恐怖。
污秽是一种无灵无性的邪毒之物,其本质也是阴气化成,若为之所侵就会永堕沉沦。
郭得友行此屠龙之法,也是想着那孽畜没成气候,哪怕能仗着地气强盛逞凶,毕竟还有阴气抵消。

然而正在此时,突然一阵地动,连四周围的空间都好像有了虚幻之感,但转眼间又恢复平静,直仿佛那一瞬具是错觉。

张显宗惊疑不定,扶着男人的手臂站稳:“刚刚……是地震了吗?”
郭得友脸色大变,却又立刻恢复镇静没被对方发现端倪:“可能。对了,你去拿伞吧,我生火等你。”

下午时候这把伞得用,所以带去了河边,回来倒是忘了,所以张显宗不疑有他,乖乖点头离开。
郭得友等看不见他的背影,转身就往村中央跑。

地龙灵智虽然不高,却是货真价实的化龙之精,机缘气运无一不浓厚,被叔齐氏镇压在此多年也未泯灭。眼看出世之日将近,有杀劫临身,这条龙理所当然要做拼死一搏。在阵法作用下都能有这般地动传到地面,已是生死一线、最后关头。
能不能护得住龙脉、能不能帮张显宗逃出生天,恐怕就看今晚了!

郭得友心里很舍不得,他们在一起才没多久,时间真的远远不够。但他生于世也有自己的责任,无法眼看着灾祸发生却无动于衷,不然又怎么对得起支持到他活到现在的那些人事物呢?

矮房子下头的通道都被震塌了几处,郭得友这档口也顾不上什么原则,回头从院子里找了把劈柴的大斧头开路。

地气疯狂上涌,地下的煤炭森林倒的倒、断的断,几乎看不出先前模样。
郭得友踩到实地之时缓了很久,差点喘不上气。
地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程度,这个聚气口有地龙化形可能也不是偶然,下面说不好是什么奇珍异宝。
但郭得友也顾不上了,因为灰雾中出现了一双黑色龙爪,荧绿无情的兽眼冰冷地睥睨一切。

——这是龙,威压凡世所有生灵,终于自天坑中现出真身。

而另一头,张显宗去河边拿伞的路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刚刚确实是地震吧?郭得友明明说过这里很可能都不在三界之中,为什么遭遇地动又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一阵心慌,取伞后连跑带赶地回去村里,果然没见郭得友踪影。他想都没想,也直接往地底去。

好在是荒唐了一夜,张显宗今非昔比,勉强抵御住地气侵蚀,却正见巨大的真龙法身,从重重地气中拨陇而出。
他呆愣原地,脑子里电光石火间突然出现了很多东西。郭得友回头见到他大惊失色,从不远处向他奔来。

相似的画面逐渐重合,张显宗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已经死了几年,孤魂野鬼一个在天津卫漫无目的地游荡,眼见时移世易,执念无解,几乎就要魂飞魄散时,也不知怎么缠上了郭得友。

郭得友自不会害怕,反而用一块裹尸布把他带回了龙王庙,藏在房间里。开始应该只是觉得有趣,偶尔会给他烧些小玩意儿解闷,之后相处久了,渐渐也温柔起来,某天给他烧了一件嫁衣。
他浑浑噩噩的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不清不楚成了对方的鬼妻。

在郭得友的精心照料下,张显宗开始渐渐忆起自己的生平。他也曾是一方豪雄,心气高,志气也高。但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已埋葬在时光中,他本不该还在世上徘徊。
可郭得友非常爱他,亲手做了一把青竹伞送给他。
这把带着神力和善念的伞会保护他不受伤害,能自由地在阳光下活动,但同时也会禁锢他的力量,让他没法伤及无辜。

因为这把伞,张显宗开始活得像个普通人,会伤会痛,也会不安和生气。
他离不开郭得友,难免要使小性子,然而对方总在包容,这个男人似乎能有一千种方法哄他、让他高兴,永远不带重样。
有人陪了,学会笑了,他逐渐安于现状,觉得或许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是天津大劫,一场生灵涂炭。
四神应劫而生,风口浪尖执梢掌舵,在最危急时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待到浩劫过去,功成身退。
火神北上,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财神、殃神了却人道,回归龙虎山;唯有郭得友,如浮萍无根,竟要带他离乡背井、云游八方。

对方不似论功倒像受罚,张显宗心中不安。
他偷偷去找了崔老道,这位四神之首看过两行半天书,通阴阳、知两界,也许能够回答他的疑问。
崔道爷见了他,多的一句不愿讲,只说河神尚有最后一劫,过得了往后就是通道坦途,过不了则人世沉沦。

张显宗忐忑地随着男人离开了天津,踏上无尽的旅程。
他们由北向南、又从南往东,走过许多地方,也帮了很多人。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每一分感激和敬意都化作念力,越发清晰地稳固着河神神位,可郭得友就是踏不过最后一道生死玄关——他有舍不下的东西。

张显宗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他不愿想。
自从成了郭得友的鬼,他也有患得患失,但从未思考过离开对方。
因为他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全凭那道婚契,尽数牵系在郭得友身上,而郭得友对他关怀备至,亦没给他机会思量其他。

然天意不可违,河神既然归不了位,一切都会有安排。
他们的遭遇逐渐凶险,即使郭得友智计连环,也不能总是化险为夷。他们在人间的路愈难行,哪怕四海广阔,还是快容不下他们。

张显宗的不安慢慢演变为恐惧,他在怕,害怕郭得友出什么事。
他自己一无所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男人,早已魂归天地,更不会多这十余年的逍遥。
可郭得友不一样,他是人中龙凤,执正义公理,身上担的因果本不应该遭受这一切。是自己这个错误拖累了他,害人害己,以致连老天爷都要降下惩罚。

在男人又一次重伤之后,张显宗终于下定决心。
郭得友将他养得很好,已经助他凝出一颗鬼丹。他身无长物,唯有这颗鬼丹能抗衡对方法器。
他破开自己的腹部,硬生生把鬼丹从体内剖出来,近乎同归于尽地除去青竹伞的禁制,从伞柄里取出了婚书。
这是郭得友与他定的契,毁了就一了百了,他们也再不会有关联。

张显宗剖丹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求请崔老道帮他烧掉这封婚书时,却哭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生前之事早已无迹可寻,生后之事也随着这封婚书化为尘烟,从今往后,又是独自一个,做不成人,也做不好鬼。

他在前辈们的帮助下离开了郭得友,成了一缕漫无目的的幽魂。因为失去鬼丹,又没了阳精喂养,他渐渐变得虚弱不堪,或许很快就要消散。
在静静等待结局的时候,他来到这个村子附近,和其他被选中的孤魂野鬼一样,被吸引进砣里,投入了聚气口。

可他到底还有牵挂,总想看一眼他喜欢、也喜欢他的那个人好不好,有没有超脱世外?
所以他千难万险地从地龙爪下逃生,但因为见过真龙之躯被惊散了魂,忘记了一切。
直到郭得友循着命运轨迹也来到这里,与他再度相识相知,又一次夺走了他的心——

张显宗眼角酸涩,伸手抱住男人的腰。
又见到真龙法身,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他和郭得友相依为命,对方烧了纸扎逗他开心,一起行过千山万水、管尽人间不平……那些过往如走马灯般回溯,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太长时间,但他怎么可以忘记这个人,忘记承载了自己生后所有的那段感情?

地龙盘旋而上,吐息成风,巨大的身躯占满了丕半洞窟。
郭得友揽住对方腰肢,将张显宗牢牢护在怀中,顶着呼啸而来的飓风撑开伞,抗衡排山倒海的地气,试图寻找出路。

张显宗靠在他心口潸然泪下:“我想起来了……”也是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和对方在这里重逢——
没想到郭得友自始至终放不下,即使自己不告而别,渺无音讯又十多年,他也未曾顺应天命,所以冥冥之中劫数已至,终究要做个了断。

龙脉正在紧要关头,今日地龙出世,解劫之法早在张显宗窥见造化时就已注定。
叔齐氏倾举族之力布下这座大阵,跳脱三界外,却在五行中。起阵的九九八十一个阴魂,各有因果业力,只差一点点,阵法就能发动毁掉整座地穴,重创于这条龙。

郭得友根本没得选,原就是为他一人所设的最后考验,逼迫他献祭张显宗,护住龙脉,真正了道成神。

可他这一生游戏人间,看过不尽悲欢离合,帮过几多痴男怨女,自觉一介凡俗,只能当人间的河神,成不了真圣天仙。
更重要的是,他有牵挂,私心爱慕都给了当年捡回家的一只小玩意儿。

他至今记得与张显宗的初见,对方执念无解,已近魂飞魄散,因为灵智几乎泯灭,懵懂的眼神里尽是恐惧,却又本能明白自己身上的阳气不仅仅是可怕,更对他有好处,从而躲躲闪闪得如同小尾巴似的跟着飘了很远。
当时郭得友就知道,张显宗与其他鬼物不一样。他弱小无助,却透着一股高傲,绝不会想依靠外物。哪怕到了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也没有试图迷惑自己吸取阳气,而是一直在独自顽强地挣扎求生。
这样的小可怜又怎么会不让人心生怜悯?

他郭得友年轻时就侠名在外,多行仁义活得精彩,捉过的妖、度过的鬼写成书,都够在天桥底下摆档子说个三天三夜。
然而那天一时心软,竟从此执迷不悟。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天道无情,他亦不会强求。或许这段感情不受祝福,终将惨淡收场,可他一定会尽己所能,在所能拥有的时间里给对方最好的。
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张显宗更值得。

地龙因为阵法禁制无法一飞冲天,烦躁地卷起狂风,毁灭一切障碍。濒临崩溃的大阵勉强抵御住这撕裂般的摧残,却无可避免地内外地气不均,引得地脉再次震动,这个洞窟可能很快就要塌了。

张显宗把男人越抱越紧,明显心绪不平静。
郭得友怕他做傻事,又腾不出手控制对方,只能嘴上虚张声势:“原来你见过了真龙法身才忘的……是你男人不及这长虫威风还是怎么?但你这时候才想起来也已经晚了,我早重新拟好一份婚书,大前天睡你的时候就夹在你藏的那些账本里了……你又有契了知道吗?所以别想背着我自作主张!”

张显宗眼眶发红,咬着男人的下巴尖含含糊糊抱怨:“那天果然……你乘人之危!”他声音绵软,生死关头自也不是生气,反而带着无奈地亲昵,“我怎么惹上你?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撕不下来。”

“没错,我是!你不也知道我这样,所以失忆了都不敢接近吗?现在既然又做了我的鬼,就老老实实听话,否则我多的是办法教训你!”郭得友逆着风终于快要撑不住伞,只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到伞面,拼着废掉这把法器强行多顶一会儿。

但四周昏沉一片,地气磅礴、狂风怒号,哪里还有生路?

张显宗的脸色逐渐青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他抬手帮男人擦去嘴角血迹,眼神柔和却坚定:“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郭得友心中一松,低头吻他的唇。
“如果还有下辈子,你一定要来找我。我可能又忘记了,不认识你了,但我不会拒绝你的,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他捧着对方的脸,轻声撒娇。
郭得友亲亲他的额角,郑重点头。

他们在泯灭的混沌中相拥——
龙吟响彻地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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